# 第340章:赵广坤的警觉
祁林走出县公安局大楼,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涩土腥味。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嘴边消散。他知道,今晚对很多人来说,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周明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电话听筒被拿起又放下,急促的对话声透过窗户隐约传出。而在县城另一头,赵广坤床头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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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电话像一只发疯的虫子,在黑暗中持续不断地尖叫着。他伸手摸索着,手指触到冰凉的塑料听筒,一把抓起来贴在耳边。
“喂?”
他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和不满。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县委大院的几盏路灯还亮着。
“赵老板,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急促。赵广坤听出来了,是县委办公室的小王——那个他每个月塞两百块钱“信息费”的年轻办事员。
“什么事?”赵广坤的睡意瞬间消散,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祁富贵被抓了。”小王的声音更低了,“就在刚才,县纪委的人把他从家里带走的。我值班,看到周明主任亲自带队,还有公安局的人。”
赵广坤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听筒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小时前。”小王说,“我本来想早点打给你,但周主任他们一直在办公室,我不敢动。刚才他们好像都出去了,我才……”
“知道为什么抓他吗?”赵广坤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清楚。”小王顿了顿,“但我听到周主任跟人说话,提到了‘锅炉事故’、‘供述’、‘笔记本’这几个词。赵老板,您得小心点,我看周主任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笔记本。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赵广坤的心脏。
“我知道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小王,谢谢你。这个月的信息费,我给你加一倍。”
“赵老板,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赵广坤说,“你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马上告诉我。记住,别让人发现。”
“明白。”
电话挂断了。
赵广坤坐在床上,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那是他妻子放在衣柜里的。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框“哐当”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挤进来。
祁富贵被抓了。
这个蠢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赵广坤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祁富贵知道多少?他会不会供出来?那个笔记本——那个黑色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生意往来”:给谁送过钱,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从谁那里拿过好处,拿了什么,怎么拿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合作意向”,那些不能写在正式合同里的承诺和约定。
如果那个笔记本落到周明手里……
赵广坤打了个寒颤。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板传来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卧室。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他去年从省城买回来的仿制品,画的是黄山云海,此刻在灯光下显得虚假而廉价。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冬天的毛衣,他伸手把毛衣全部扒拉出来,露出抽屉底部的一块木板。他用指甲抠住木板边缘,轻轻一掀,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磨损的边角显示它被频繁使用过。笔记本旁边,还有几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面值都是十元的,大概有两三千块。另外还有几张存折,都是用不同人的名字开的户。
赵广坤拿起笔记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面。这本子里记录的东西,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也足够让一大批人跟着他一起完蛋。
不能留在这里。
他迅速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又把现金和存折也拿了出来。然后他重新把木板盖好,把毛衣胡乱塞回抽屉,关上抽屉门。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赵广坤的妻子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广坤,这么晚了,你……”
“有点急事。”赵广坤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回去睡,别管。”
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广坤阴沉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赵广坤迅速穿好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上一件军绿色棉大衣。他把现金和存折塞进大衣内袋,笔记本则紧紧贴在胸口的内兜里。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开始翻找里面的文件。
账本、合同、往来信件……他快速翻看着,把那些可能引起麻烦的纸张挑出来,堆在桌面上。然后他走到厨房,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搪瓷脸盆,把那些文件全部扔进去。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火光映在赵广坤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纸张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向上飘散,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水泥地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
烧到第三份文件时,赵广坤停住了。
这是一份他和地区计委副主任——他表哥——的“合作意向书”草稿。上面写得很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赵广坤负责“疏通关系”,表哥负责“批项目”,利润三七分成。
不能烧。
这份文件虽然敏感,但也是他保命的筹码之一。如果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这东西能让他多一张牌。
赵广坤把文件从火盆里抢出来,拍灭边缘的火苗。纸张已经被烧掉了一个角,散发出焦糊的味道。他仔细看了看,关键内容还在。他把文件折好,塞进另一个内兜。
然后他继续烧。
当最后一份文件化为灰烬时,脸盆里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混合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气息。赵广坤端起脸盆,走到卫生间,把灰烬全部倒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水流“哗啦”一声,把黑色的灰烬卷进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赵广坤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他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带着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老马,是我。”赵广坤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马建国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广坤?这么晚了,什么事?”
“祁富贵被纪委带走了。”赵广坤直截了当。
“什么?”马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晚。”赵广坤说,“老马,咱们得通个气。祁富贵知道多少,你心里有数。如果他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马建国打断他,但声音里明显带着不确定,“那小子胆子小,吓唬吓唬就……”
“周明亲自抓的人。”赵广坤冷冷地说,“你觉得周明是那种只会吓唬的人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赵广坤能听到马建国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是马建国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马建国终于问。
“我先避避风头。”赵广坤说,“你那边也小心点,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另外,帮我打听打听,周明下一步有什么动作。”
“我试试。”马建国说,“但广坤,我得提醒你,如果真出了事……”
“我知道。”赵广坤说,“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放心,我赵广坤不是那种会随便咬人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马建国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好,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了。
赵广坤放下听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马建国这种人,用得着的时候是盟友,用不着的时候就是累赘。不过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谁呀……”
“小丽,是我。”赵广坤说,“我现在过去你那儿,大概四十分钟到。你把家里收拾一下,特别是那个小房间,打扫干净。”
“现在?”女人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广坤,这都几点了……”
“别废话。”赵广坤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到了再说。”
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小丽是他在地区市郊养的情妇,住在城西一片新建的居民楼里。那地方相对偏僻,邻居之间也不怎么来往,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小丽对他死心塌地——或者说,对他给的钱死心塌地。
赵广坤穿上皮鞋,系好鞋带。然后他走到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一条灰色的围巾,仔细围在脖子上。最后,他戴上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家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陌生。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他和妻子、儿子站在一起,三个人都笑得僵硬而不自然。那是去年春节在县城照相馆拍的,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他们就笑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赵广坤关上了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他摸索着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到了一楼,他推开单元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那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就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赵广坤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灯划破黑暗,两道黄色的光柱射向前方。赵广坤挂上档,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门卫室亮着灯,看门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认出是赵广坤的车,又缩了回去。
车子驶上县城的主街。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发出沉闷的轰鸣。路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紧闭,像一只只沉睡的钢铁巨兽。赵广坤把车速控制在四十码左右,既不太快引人注意,也不太慢耽误时间。
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面的情况。
没有车跟着。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周明既然动了祁富贵,下一步肯定就是他。纪委那帮人,做事讲究证据链,不会打草惊蛇。他们现在可能在收集证据,可能在申请手续,也可能已经在暗中监视他了。
必须快。
赵广坤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六十码。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黄色线条。
出了县城,上了通往地区的省道。
路况变差了,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赵广坤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两侧是连绵的黄土山丘,在夜色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情景。
那是五年前,他刚搭上地区计委的表哥,拿到第一个“项目”——给县中学盖一栋教学楼。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小小的包工头,开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车上装满了水泥和钢筋。他记得那天也像现在一样,天还没亮,他独自一人开车去地区“活动”。
五年。
五年时间,他从一个包工头变成了县里有头有脸的“赵老板”,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房产,有了存款,也有了仇人。
祁林。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赵广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毛头小子,那个他一开始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农村青年,居然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居然有本事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如果早知道……
没有如果。
赵广坤甩了甩头,把杂念抛开。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现在是保命的时候。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地区市到了。
赵广坤没有进市区,而是拐上了一条岔路。这条路更窄,路况更差,两侧是农田和零散的农舍。又开了大概十分钟,一片新建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地区棉纺厂的家属楼,去年刚建好。小丽是棉纺厂的工人,分到了一套两居室。赵广坤帮她出了装修的钱,条件是她得随叫随到。
他把车停在楼下的阴影里,熄了火。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赵广坤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他仔细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这里家家户户都烧煤炉,清晨正是生火的时候。
赵广坤快步走进单元门,爬上三楼。他在301室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小丽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棉袄,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睡意。看到赵广坤,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怎么这么急……”她关上门,小声问。
赵广坤没回答,径直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摆着一套人造革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挂历,都是港台的女明星,穿着暴露,笑容妩媚。
“那个小房间。”赵广坤说,“钥匙呢?”
小丽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递给赵广坤。那是储藏室的钥匙,房间只有四五平米,平时放些杂物。
赵广坤打开储藏室的门。
里面堆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些废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赵广坤把纸箱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有一块瓷砖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推,瓷砖被推开了,后面露出一个墙洞。
这个暗格是他半年前让小丽装修时特意做的,连小丽都不知道里面具体放了什么。
赵广坤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墙洞里。然后他又把那份烧了一个角的“合作意向书”也放了进去。最后,他把那块瓷砖推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
“广坤,到底出什么事了?”小丽站在门口,不安地问。
“没什么大事。”赵广坤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是有些重要的东西,暂时放你这儿保管。记住,这个房间除了我,谁都不能进。如果有人问起,就说里面堆的都是废旧物品,钥匙丢了,打不开。”
小丽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赵广坤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五百块,塞到小丽手里:“这些钱你拿着,最近少出门,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
“广坤……”小丽握着手里的钱,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我能处理。”赵广坤摸了摸她的脸,动作很轻,但眼神冰冷,“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不会有事。明白吗?”
小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赵广坤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快亮了。
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县城,装作一切正常。如果周明真的要动他,一定会选在白天,走正规程序。他还有时间,还能周旋。
“我走了。”赵广坤说,“记住我的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突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止一辆。
赵广坤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快步走到窗前,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看去。
三辆吉普车停在楼下,车灯已经熄灭,但借着朦胧的晨光,他能看到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制服。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正是周明。
他们来了。
这么快。
赵广坤的手指紧紧抓住窗帘,布料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楼下,周明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分散开,堵住了楼道的出入口。
逃不掉了。
赵广坤松开窗帘,转身看向小丽。女人的脸色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广坤,他们……”
“嘘。”赵广坤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别出声。
他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他在地区公安局的一个“朋友”——一个收过他不少好处的中队长。
电话通了。
“老李,是我。”赵广坤压低声音,“我这边有点麻烦,县纪委的周明带人来了。你能不能……”
“广坤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远,“这个事我听说了。周主任是按规定办事,我这边也不方便插手。你还是配合调查吧,清者自清嘛。”
电话挂断了。
赵广坤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楼下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沉重,整齐,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