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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陈秀兰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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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330章 陈秀兰的尝试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8.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20

# 第330章:陈秀兰的尝试

祁林冲出办公室,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院子里,那辆旧摩托车的油箱还是满的,他昨天刚加过油。他跨上车,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泥土的腥味混合着汽油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冲出厂门,车轮碾过化冻的泥泞,溅起一片泥点。秦村的方向,天空开始堆积灰白色的云层,像是要下雪。祁林知道,这场雪落下之前,必须有个结果。

与此同时,县城西街的“兴隆储蓄所”门口,陈秀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营业厅里回荡。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陈秀兰摘下围巾,露出精心梳理过的头发——她今天特意把平时扎着的辫子盘成了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固定,显得干练又端庄。身上穿着那件最好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挺括。脚上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泥污。

营业厅不大,约莫二十平米的样子。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光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靠墙摆着一排深棕色的木制柜台,柜台上的玻璃隔板擦得一尘不染,上面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柜台后面坐着三个女柜员,都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号码牌。最左边那个正在打算盘,算珠噼啪作响;中间那个在整理票据,手指翻飞;最右边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柜员,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看起来很温和。

陈秀兰走到柜台前,在中间的位置站定。她把手里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同志你好。”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我想咨询一下对公账户的业务。”

中间那个整理票据的柜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哪个单位的?”

“陇原实业。”陈秀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介绍信,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厂的介绍信。”

柜员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陈秀兰:“你们厂要开对公户?”

“是的。”陈秀兰点点头,“我们厂现在业务量大了,现金往来不方便,想开个结算户,以后货款、工资都走银行。”

柜员把介绍信放在一边:“这事得找我们主任。不过他现在不在,下午才来上班。”

“没关系,我可以等。”陈秀兰微笑着说,“那能不能先给我介绍一下对公存款的利率?还有结算业务的手续费怎么收?”

这时,最右边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柜员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陈秀兰注意到她的胸牌上写着“李娟”两个字,编号是003。

“小刘,你忙你的,我来跟这位同志说吧。”李娟站起身,走到中间柜台后面,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

陈秀兰心里一动,这正是她想要接触的对象。

“谢谢同志。”她朝李娟点点头,把文件袋往右边挪了挪,自然地站到了李娟的柜台前。

李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翻开到某一页:“对公活期存款利率现在是月息一厘八,按季结息。定期的话,三个月是二厘四,半年二厘七,一年三厘。结算业务,同城支票每笔手续费两毛,异地电汇每笔五毛,信汇三毛。”

她一边说,一边用圆珠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推到玻璃隔板下面。字迹工整清秀,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秀兰认真地看着,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把数字记下来。钢笔是祁林送给她的,英雄牌的,黑色笔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同志,你们这业务办得挺规范啊。”她一边记一边说,“我听说咱们县好几个厂子都在你们这儿开户。”

李娟笑了笑:“还行吧。我们这儿是老储蓄所了,服务态度好,存取款也方便,附近单位都爱来。”

“确实方便。”陈秀兰合上本子,像是随口提起,“连我们村有些人都爱来这儿存钱。就我们秦村的,有个叫祁富贵的,听说也在你们这儿有户头?”

话一出口,她明显感觉到李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娟抬起头,看了陈秀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哦,你说老祁啊。”

她把“老祁”两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提起一个熟悉的客户。

“他可是我们这的老客户了。”李娟一边说,一边整理着柜台上的票据,手指有些细微的颤抖,“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

陈秀兰的心跳加快了,但她脸上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不过什么?”

李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票据,声音压低了些:“没什么,就是最近取钱取得挺勤……”

话一出口,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说多了,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厂要开对公户的话,需要带营业执照副本、法人代表身份证、还有公章财务章。介绍信也要留底。”

陈秀兰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但表面上依然镇定自若。她点点头,把李娟说的要求一一记在本子上:“好的,我记下了。营业执照副本我们有的,法人代表是祁林,身份证我下次带来。公章和财务章也在厂里。”

“那行,等我们主任下午来了,你再跟他具体谈。”李娟说着,把蓝色小册子收进抽屉,动作有些匆忙。

陈秀兰知道不能再多问了。她收起本子和笔,把文件袋装回提包,朝李娟笑了笑:“谢谢同志,你讲得很清楚。那我下午再来。”

“不客气。”李娟也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陈秀兰转身离开柜台。铜铃再次叮当作响,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出储蓄所,冷风迎面吹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她站在储蓄所门口的人行道上,深吸了几口冷空气。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县城特有的喧嚣。对面一家国营饭店门口飘出炒菜的香味,混合着煤烟和尘土的气息。

陈秀兰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储蓄所旁边的一个报刊亭前,假装看报纸,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储蓄所的玻璃门。

李娟。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张温和但藏着不安的脸,更记住了那句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最近取钱取得挺勤。”

祁富贵在取钱。频繁地取钱。

这意味着什么?陈秀兰心里清楚。祁林说过,如果祁富贵要跑,一定会提前准备现金。大量现金。现在银行已经开始管控大额取款,他只能分多次、小额度地取。取钱取得勤,说明他已经在做准备了,而且时间很紧迫。

陈秀兰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半。她需要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祁林。

但储蓄所里没有电话。最近的公用电话在两条街外的邮局。

她推起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车把冰凉,冻得她手指发麻。她骑上车,沿着西街往邮局方向蹬去。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得厉害,车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骑到一半,她突然刹住车。

不对。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李娟刚才的反应太明显了——她说漏嘴后的慌乱,转移话题的匆忙,还有眼神里那丝警惕和不安。这说明她知道些什么,而且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如果她就这么离开,李娟可能会起疑心,甚至可能向主任汇报,那样就打草惊蛇了。

陈秀兰把车停在路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思考。寒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几片枯叶在脚下打转。

她需要再回去一趟,用合理的方式消除李娟的疑虑。

可是用什么理由呢?

陈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包,心里有了主意。她调转车头,又骑回了储蓄所。这次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把车停在远处,走到储蓄所对面的一个杂货店门口。

她从提包里掏出小本子和钢笔,翻到空白页,快速写了几行字:

“李娟同志:刚才忘了问,对公账户开立后,现金支票和转账支票的领取手续有什么区别?另外,如果我们厂需要大额取现,需要提前预约吗?麻烦您有空时帮我解答一下,我下午再来咨询。谢谢!——陇原实业陈秀兰”

写完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走进杂货店,花一毛钱买了一包水果糖。她把纸条塞进糖纸里,重新包好,又走回储蓄所门口。

这次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站在玻璃门外,朝里面张望。

李娟还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大爷办理存款业务。老大爷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李娟耐心地数着,一张一张捋平,动作很轻柔。

陈秀兰等到老大爷办完业务离开,才推门进去。

铜铃叮当。

李娟抬起头,看到是陈秀兰,愣了一下。

陈秀兰走到柜台前,把那一包水果糖从玻璃隔板下面推过去,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李娟同志,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我刚才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还有几个问题没问清楚。但厂里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这几个问题我写在纸上了,包在糖纸里。您有空的时候看看,我下午再来找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糖是给您孩子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李娟看着那包水果糖,眼神复杂。她犹豫了几秒,伸手接过,手指碰到糖纸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您耐心给我讲了那么多。”陈秀兰笑着说,“那我先走了,下午见。”

“下午见。”

陈秀兰转身离开。这次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储蓄所,骑上自行车,朝邮局方向驶去。

她知道,那包糖和那张纸条,既是消除疑虑的烟雾弹,也是进一步接触的试探。如果李娟愿意回答纸条上的问题,说明她的戒心没有那么重;如果不愿意,甚至把糖和纸条上交,那说明她已经起了疑心,后续接触就要更加小心。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她得到了关键信息:祁富贵在频繁取钱。

陈秀兰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棉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但她不害怕。祁林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邮局到了。

她跳下车,把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跑进营业厅。大厅里人不多,靠墙摆着一排绿色的公用电话亭,用木板隔开,每个亭子里都有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

陈秀兰走到最里面那个电话亭,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电话机上的数字盘已经磨得发亮。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五分钱硬币,投进投币口,然后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

祁林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她早已背熟。手指在冰冷的数字盘上转动,每转一个数字,转盘就弹回来,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响。

嘟——嘟——

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是祁林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能听到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林哥,是我,秀兰。”陈秀兰压低声音,“我在县城邮局。”

“怎么样?”祁林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

“见到人了。”陈秀兰快速说道,“储蓄所柜员,叫李娟,三十岁左右。我按你说的,以开对公户的名义接触她,聊得不错。然后我提到了祁富贵。”

她停顿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祁林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她怎么说?”

“她说,祁富贵是他们那的老客户。”陈秀兰一字一句地复述,“然后她说——‘不过最近取钱取得挺勤’。”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祁林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凝重:“她说完之后呢?”

“她马上意识到说多了,立刻转移话题,让我下午去找主任谈开户的事。”陈秀兰说,“我看她有点慌乱,怕她起疑心,就又回去了一趟,用问问题的名义给了她一包糖,里面塞了张纸条,写了几个业务问题。算是消除疑虑,也是试探。”

“做得好。”祁林的声音里带着赞许,“秀兰,你做得非常好。”

陈秀兰心里一暖,但马上又回到正题:“林哥,祁富贵在频繁取钱,这说明他已经在准备现金了。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紧。”

“我知道。”祁林说,“铁柱刚才打电话来,祁富贵从县城回去了,买了一大堆东西,烟酒罐头都有,像是要出远门。他现在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出来。”

陈秀兰的心一沉:“那怎么办?”

“我已经在去秦村的路上了。”祁林说,“你那边继续盯着李娟。下午再去一趟储蓄所,看她对纸条的反应。如果她愿意回答你的问题,甚至主动跟你多说几句,那就有戏。如果她态度冷淡,或者干脆不理你,那就说明她警惕性很高,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我明白。”陈秀兰说,“林哥,你那边小心。”

“放心。”祁林顿了顿,“秀兰,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陈秀兰放下听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狭小的空间里,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有力而坚定。

她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到邮局大厅的窗户边。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远处,兴隆储蓄所的那栋两层小楼静静地矗立在街角,深灰色的外墙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李娟。

陈秀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温和的女柜员,那个说漏嘴后慌乱转移话题的女人,那个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的人。

下午,她还要再去见她。

而这一次,她需要更小心,更巧妙,从那些看似平常的业务对话中,捕捉更多有用的信息。

陈秀兰走出邮局,解开自行车锁。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十分。离储蓄所下午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需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整理一下思路,为下午的接触做好准备。

她推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国营饭店时,里面飘出炒土豆丝的香味,混合着醋和辣椒的气味,勾起了她的食欲。但她没有进去——饭店里人多眼杂,她不想遇到任何可能认识的人。

最后,她走进一家很小的馄饨摊。摊子支在街角,用塑料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摆着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灶台前包馄饨,动作麻利,一个个元宝状的馄饨从他手里飞出来,整齐地排在案板上。

“一碗馄饨。”陈秀兰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

“好嘞。”老头应了一声,抓起一把馄饨扔进翻滚的汤锅里。

陈秀兰把提包放在腿上,双手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喝着老板倒的热水。水很烫,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能暖身子。棚子里弥漫着水蒸气和面粉的味道,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祁林现在应该快到秦村了。他会怎么做?直接去找祁富贵?还是先和王铁柱汇合,布置监控?如果祁富贵真的要跑,他们会当场抓人吗?可是没有证据,抓了又能怎么样?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锅里那些上下翻滚的馄饨。

“姑娘,你的馄饨。”

老板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她面前。清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陈秀兰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很烫,肉馅鲜香,皮滑嫩,热汤顺着食道流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整理思路。

下午去见李娟,要问哪些问题?怎么问才能不引起怀疑?如果李娟愿意多聊,该怎么把话题往祁富贵身上引?如果她不愿意,又该怎么应对?

一碗馄饨吃完,她心里也有了初步的计划。

付了钱,陈秀兰走出馄饨摊。外面的风更冷了,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看样子真的要下雪了。

她推着自行车,在街上慢慢走着,消化食物,也消化思绪。路过一家百货商店时,她透过玻璃橱窗看到里面挂着的围巾和手套,突然想起李娟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陈秀兰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然后走进商店。

商店里很暖和,货架上摆满了商品,肥皂、毛巾、暖水瓶、搪瓷缸子……琳琅满目。她走到卖针织品的柜台前,指着一条深红色的羊毛围巾:“同志,这条围巾多少钱?”

“八块五。”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

陈秀兰摸了摸围巾,羊毛很柔软,织得也密实。她咬了咬牙:“给我包起来吧。”

八块五,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工资。但她觉得值。

从商店出来,她把围巾塞进提包,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不是贿赂,只是一份心意——一个乡镇企业会计对耐心解答问题的银行工作人员的感谢。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她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半。储蓄所下午一点半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陈秀兰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推着车,走到县城公园门口。公园很小,里面有几张石凳,几棵光秃秃的树,还有一个结了冰的池塘。这个时间,公园里几乎没人,只有几个老头坐在向阳的墙根下晒太阳,闭着眼睛打盹。

她把车停在公园门口,走进去,在一张背风的石凳上坐下。从提包里掏出小本子和钢笔,开始写写画画。

她要把下午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都列出来,把要说的话提前想好。这是祁林教她的——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清楚,准备好,不打无准备之仗。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字迹工整清晰。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纸上,把墨迹映得发亮。风小了,空气冷冽而清新,能闻到远处煤烟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针指向一点二十分时,陈秀兰合上本子,把它装回提包。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走出公园,骑上自行车,再次朝兴隆储蓄所驶去。

这一次,她心里有底了。

车轮碾过街道,发出规律的声响。天空中的云层更厚了,天色暗了下来,像是傍晚提前降临。几片细小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她的棉大衣上,瞬间就化成了水渍。

下雪了。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纷纷扬扬,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小贩们开始收摊,自行车铃铛声更加急促。

她蹬车的速度也加快了。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睫毛上,凉丝丝的。但她心里是热的。她知道,这场雪落下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有个结果。

而她要做的,就是完成自己的任务。

兴隆储蓄所的玻璃门出现在视线里。陈秀兰刹住车,跳下来,把车停在老地方。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然后从提包里拿出那条深红色的羊毛围巾,挂在手臂上。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那扇门。

铜铃叮当。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营业厅里,李娟已经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票据。听到铃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秀兰,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少了几分上午的警惕,多了几分真诚。

陈秀兰心里一松。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条围巾从玻璃隔板下面推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李娟同志,下午好。上午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感谢您。这条围巾您收着,天冷了,围着暖和。”

李娟看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您别客气。”陈秀兰坚持道,“您耐心给我讲了那么多,帮我节省了好多时间。我们厂领导说了,出门办事要懂得感谢帮助过我们的人。这就是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

她的话说得诚恳又自然,既表达了感谢,又给了对方一个不得不收的理由——厂领导的要求。

李娟犹豫着,手指轻轻摸了摸围巾。羊毛柔软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那……谢谢你了。”她终于接过围巾,小心地放在柜台下面,“你们厂领导真讲究。”

“应该的。”陈秀兰笑着说,“对了,上午我留给您的纸条,您看了吗?”

李娟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正是陈秀兰写的那张纸条,上面已经用圆珠笔写满了工整的答案。

“我都写在这上面了。”她把纸条推过来,“现金支票和转账支票的领取手续差不多,都是要带公章财务章和预留印鉴。大额取现的话,五千以上需要提前一天预约,一万以上要提前三天,还要写用途说明。”

陈秀兰接过纸条,认真地看着上面的答案。字迹清秀,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详细,甚至还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

“太感谢您了。”她由衷地说,“您讲得真清楚。”

“不客气。”李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更加自然了,“你们厂要开对公户是好事,以后业务往来方便,资金也安全。”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银行业务的话题。气氛融洽,像是两个普通的客户和工作人员在交流。

陈秀兰知道,时机到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李娟同志,上午您提到我们村那个祁富贵,他经常来你们这儿办业务吗?”

李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老祁啊……他来的是挺勤的。”

“他办什么业务多?存款还是取款?”陈秀兰问得很自然,像是纯粹出于好奇。

李娟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以前是存款多,这半年……取款多。”

她抬起头,看了陈秀兰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陈秀兰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着平静:“取款多?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娟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他每次取的数额都不小,而且越来越频繁。上周来了三次,这周已经来了两次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主任还特意交代过,老祁来取款,只要手续齐全,就给他办,不要多问。”

陈秀兰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主任特意交代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祁富贵的取款行为,储蓄所的领导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授意的。而一个储蓄所主任为什么要特意交代一个普通客户的取款事宜?

只有一个可能——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赵广坤。

陈秀兰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祁林说过,赵广坤在县里关系网很深,银行系统肯定也有他的人。如果祁富贵要取钱跑路,赵广坤一定会帮他打通关节,让他能顺利取出大额现金。

“原来是这样。”陈秀兰点点头,语气平静,“那看来他确实挺需要钱的。”

“是啊。”李娟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变成了担忧,“不过……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他取那么多钱干什么呢?而且每次都是现金,不要转账。”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秀兰知道不能再多问了。她收起纸条,朝李娟笑了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李娟也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你们厂开户的事,下午主任来了我帮你说说,让他尽快给你办。”

“那太感谢了。”

陈秀兰又和李娟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起身告辞。走出储蓄所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雪,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她得到了比预期更多的信息——祁富贵频繁取款,数额不小,而且储蓄所主任特意交代过不要多问。这意味着,祁富贵的取款行为不是个人行为,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运作。

而李娟,那个温和的女柜员,显然对这件事有所察觉,也有所不安。她今天说的这些话,已经超出了普通工作人员该说的范围。这说明她内心是矛盾的,既不敢违背领导的指示,又对这件事感到不安。

这是一个突破口。

陈秀兰骑上自行车,在风雪中朝秦村方向驶去。她要把这些信息尽快告诉祁林。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但她浑然不觉。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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