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5章:派出所里的对峙
王铁柱在冰冷的羁押室里来回踱步,军大衣摩擦发出窸窣声响。他再次看向窗外,霜花在玻璃上凝结成扭曲的图案,像一张张嘲讽的脸。隔壁办公室隐约传来祁富贵的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谄媚又带着得意的语调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手表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半,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祁富贵会编织出怎样的谎言?刘建国会相信多少?而远在秦村的祁林,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异常?王铁柱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隔壁办公室,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在笔录本上轻轻敲着。桌面上摊着从祁富贵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十元钞票,大约有两三百块;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都是半新的;还有一个黑皮包,里面装着账本、几份合同复印件,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
祁富贵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办公室里烧着煤炉,铁皮烟囱从窗户上方的洞伸出去,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让整个房间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祁富贵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有些慌乱。
“刘所长,您看,我说的都是实话。”祁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堂弟在邻县病了,急需要钱。我这不是连夜赶过去嘛,谁知道刚出村,就被人拦住了。王铁柱带着两个人,手里拿着绳子,上来就要抢我的包袱。要不是我跑得快,又正好遇到你们巡逻,我这会儿怕是……”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刘建国的表情,又补充道:“刘所长,您可能不知道,王铁柱是祁林的人。祁林现在开了厂,有钱有势,可心黑着呢。他厂里前些日子出了事故,死了人,这事儿他压下来了。我……我因为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知道点内幕,他就想灭我的口。王铁柱他们根本不是抢劫,是追杀!”
刘建国放下钢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皱了皱眉。祁富贵的话漏洞百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王铁柱确实是祁林的人,这一点全乡都知道。祁林的企业越做越大,树大招风,有人眼红也正常。至于厂里事故……刘建国隐约听说过一些风声,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祁富贵,你说王铁柱要杀你灭口,有什么证据?”刘建国问,声音平静。
“证据?他们三个人,深更半夜埋伏在荒郊野外,手里拿着绳子,这还不是证据?”祁富贵激动起来,“刘所长,您想想,要是普通抢劫,抢了钱不就跑了吗?他们追了我那么远,分明就是要我的命!还有,您看看我这包袱里的钱,这是我堂弟的救命钱啊!他们连这个都要抢,还有人性吗?”
刘建国没有接话,而是翻开黑皮包里的账本。账本是用小学生作业本改的,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收支。他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写着“赵总”、“货款”、“分红”等字样,金额都不小。其中一页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字:五千元。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事故处理费”。
“这是什么?”刘建国指着那行字问。
祁富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这……这是生意上的事。赵总是县里的老板,我们有些合作。事故处理费……就是运输过程中货物有点损坏,赔给客户的。”
“哪个赵总?”
“赵……赵广坤,做建材生意的。”祁富贵说,眼睛不敢看刘建国。
刘建国心里一动。赵广坤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县里确实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据说有点背景,跟县里一些领导关系不错。如果祁富贵真的跟赵广坤有来往,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祁富贵,你说王铁柱是祁林派来杀你的,那祁林为什么要杀你?”刘建国换了个问题。
“因为我知道他厂里事故的真相!”祁富贵的声音提高了,“他那个果汁厂,上个月机器爆炸,炸死了一个工人。他为了不赔钱,也怕影响厂子名声,就把事情压下来了。给了死者家属一点钱,让他们闭嘴。这事儿我知道,因为……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你在场?”
“对,我去厂里找祁林谈点事,正好碰上了。”祁富贵说得越来越顺,“刘所长,您想想,这么大的事故,要是传出去,祁林的厂子还能开吗?他那些贷款、那些订单,全得黄。所以他必须封口。他知道我嘴不严,怕我说出去,就想灭我的口。王铁柱就是他派来的!”
刘建国沉默着。祁富贵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祁林真要灭口,为什么派王铁柱这么明显的人?为什么选在祁富贵出村的路上?为什么不做得更隐蔽些?而且,王铁柱那三个人,如果真的想杀人,为什么只带了绳子?为什么没有刀或者其他凶器?
“刘所长,您可得为我做主啊。”祁富贵见刘建国不说话,又哭诉起来,“祁林现在有钱有势,我一个平头百姓,斗不过他。您要是不管,我今晚出了这个门,明天可能就横尸荒野了。我……我可以给赵总打电话,赵总能证明我的为人。赵总跟县里的领导都熟,他……”
“行了。”刘建国打断他,“这里是派出所,依法办事。谁有关系都没用。”
话虽这么说,但刘建国的语气还是软了一些。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不想惹赵广坤那种人。如果祁富贵真的跟赵广坤关系密切,那处理起来就得小心了。
“你先在这里待着。”刘建国站起身,“等天亮了,我再问问王铁柱他们。如果你们说的都对不上,那还得继续调查。”
“刘所长,那……那我能打个电话吗?”祁富贵小心翼翼地问,“给我家里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担心。”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用我办公室的电话打,简短点。”
“谢谢刘所长!谢谢!”祁富贵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
刘建国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自己走到门口,对值班的民警说:“小张,你看着他打电话,别让他乱说。”
“是,刘所。”
祁富贵走到电话机旁,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背得很熟,是赵广坤办公室的专线,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了。
“喂?”一个慵懒的男声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赵总,是我,祁富贵。”祁富贵压低声音,用手捂着话筒,“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得清醒:“说清楚。”
“我被派出所扣了。王铁柱带人拦我,说我抢劫,现在反咬我一口。刘所长……就是乡派出所的副所长,好像知道您,态度有点暧昧。赵总,您得救我,我要是进去了,那些账……”
“闭嘴。”赵广坤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账?我跟你有什么账?”
祁富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赵广坤这是要撇清关系。他赶紧改口:“是是是,没什么账。我就是……我就是被冤枉了。赵总,您看能不能……”
“你现在在哪儿?”
“乡派出所。”
“几个人扣你?”
“就我一个。王铁柱他们被关在隔壁。”
“刘建国怎么说?”
“他说等天亮再问,暂时扣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祁富贵能听到赵广坤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赵广坤才开口:“祁富贵,你给我听好了。第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第二,我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第三,你要是乱说话,后果自负。”
“我明白!我明白!”祁富贵连连点头,“赵总,我一定不乱说。可是……王铁柱他们要是咬死我抢劫,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赵广坤的声音毫无感情,“你自己想办法脱身。我最多能让刘建国别太为难你,其他的,我管不了。”
“赵总,您不能不管我啊!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那些账……”
“祁富贵!”赵广坤厉声打断他,“我再说一遍,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别说我不救你,我还能让你在里面多待几年。听明白了吗?”
祁富贵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听明白了,赵广坤这是要弃车保帅。如果事情闹大,赵广坤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
“听……听明白了。”祁富贵的声音发干。
“很好。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就是去邻县看病人,路上被抢劫了。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
“明白。”
“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祁富贵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小张民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打完了?”
“打……打完了。”祁富贵放下听筒,勉强挤出一个笑,“给家里报个平安。”
小张没说话,转身出去了。祁富贵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煤炉里的火还在烧着,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赵广坤的态度让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如果刘建国真的深究下去,赵广坤不会保他,反而可能会落井下石。
怎么办?
祁富贵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必须自救。王铁柱那边咬死他抢劫,他必须找到更有利的证据,证明自己是被陷害的。对,祁林厂里的事故!如果他能把这件事坐实,把祁林拖下水,那刘建国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到时候,他就能趁机脱身。
可是,怎么坐实?
祁富贵想起账本上那行“事故处理费”。那是赵广坤让他给祁林果汁厂事故死者家属的封口费,一共五千块,是他亲手送去的。如果他把这件事捅出去,说成是祁林行贿、隐瞒事故,那祁林就完了。但这样一来,赵广坤也会被牵连。赵广坤肯定不会放过他。
两难。
祁富贵抱着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办公室里的煤烟味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味,让他有些头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刘建国就会开始正式询问。他必须在那个时候,想出一个完美的说辞。
与此同时,羁押室里,王铁柱也听到了隔壁电话挂断的声音。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听清那边的动静。但除了模糊的说话声,什么也听不清。他只能根据声音的起伏,判断祁富贵在打电话,而且打得很紧张。
打给谁?赵广坤吗?
王铁柱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祁富贵真的联系上了赵广坤,那事情就麻烦了。赵广坤在县里关系网复杂,要是他插手,刘建国很可能会被施压。到时候,他们三个人被扣着,祁富贵反而可能被放走。
不行,必须想办法通知祁林。
王铁柱环顾四周。羁押室很小,大约四平方米,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窗户是铁栏杆的,外面是派出所的后院。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有个小窗口,用铁条封着。值班民警就在门外走廊上,时不时走动一下,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通知?
王铁柱想起祁林交代过的话:“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联系不上我,就去找孙局长。孙局长会帮忙。”
孙为民,县乡镇企业局副局长。祁林说过,孙局长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可是,他现在被关在这里,怎么去找孙局长?
时间,时间不等人。
王铁柱走到门边,透过小窗口往外看。走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值班民警小张正坐在长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王铁柱轻轻敲了敲门。
小张惊醒,揉了揉眼睛,走过来:“什么事?”
“同志,我想上厕所。”王铁柱说。
“不是有马桶吗?”
“大号,味儿大。”王铁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而且……我肚子疼,可能是晚上着凉了。”
小张皱了皱眉,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十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钥匙开了门:“快点,我跟你去。”
“谢谢同志。”
王铁柱跟着小张走出羁押室,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的公共厕所。厕所是旱厕,味道刺鼻。小张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王铁柱走进厕所,蹲在坑位上,脑子飞快地转着。厕所的墙是土坯的,不高,上面没有封顶,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
突然,他想起厕所后面就是派出所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路,小路通往乡里的供销社。供销社的看门老头老李头,跟祁林关系不错,经常去祁林的厂里买果汁。如果他能把消息传给老李头,老李头也许能通知祁林。
可是,怎么传?
王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厕所的土墙。他咬咬牙,用指甲在土墙上用力划了起来。土墙很硬,指甲划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他使劲划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指尖传来刺痛感。但他顾不上这些,一笔一划地写着:
“铁柱扣,富贵诬,速救。”
写完六个字,他的指甲已经磨破了,渗出血丝。他看了看,字迹很浅,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看清。希望老李头来上厕所的时候能看到。老李头每天凌晨五点左右会来派出所后面的公厕倒夜壶,这是乡里人都知道的习惯。
只能赌一把了。
王铁柱提上裤子,走出厕所。小张的烟已经抽完了,正搓着手取暖。“好了?”
“好了。”王铁柱点点头。
回到羁押室,门又被锁上了。王铁柱坐在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的鱼肚白越来越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这一天的开始,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隔壁办公室,祁富贵也看到了窗外的天色。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挥舞。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必须咬死祁林。
只要把祁林拖下水,刘建国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祁林身上。到时候,他抢劫的指控就会变得微不足道。对,就这么办。等刘建国来问的时候,他就把事故的事情详细说出来,说得越严重越好。最好能把死者家属也扯进来,说祁林威胁他们,不让他们声张。
祁富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色。既然赵广坤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他要自保,就必须把水搅浑。祁林,别怪堂哥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挡了我的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刘建国来了。
祁富贵赶紧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门开了,刘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录本,脸上带着疲惫。
“祁富贵,天亮了,我们正式做个笔录。”刘建国坐下,打开钢笔帽,“你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是,刘所长。”祁富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隔壁羁押室里,王铁柱听着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真正的对峙,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