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7章:新的难题与祁富贵的异动
祁林回到陇原实业时已是晚上八点。厂区里很安静,只有锅炉房那边还有工人在值班,烟囱里冒着白烟,在夜色中笔直上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王铁柱在里面等他。
推开门,王铁柱立刻站起来:“林哥,怎么样?”
祁林把帆布包扔在桌上,重重坐在椅子上。他揉了揉眉心,把茶馆会面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当说到需要账本或录音时,王铁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账本……”王铁柱喃喃道,“祁富贵那老狐狸,把账本看得比命还重。上次我试探过,他家里翻了个遍,没找到。”
“必须找到。”祁林的声音很沉,“周明说了,没有这个,扳不倒赵广坤。”
办公室的灯泡是四十瓦的,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外面寒风呼啸,吹得窗户框子微微震动。桌上摊着几张生产报表,墨水的味道混着煤炉散发的煤烟味,在空气里弥漫。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林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祁林看向他。
“今天下午,咱们安插在祁富贵家附近的人报告,”王铁柱压低声音,“祁富贵一早就去了县城,回来时拎着个黑色提包,鼓鼓囊囊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九点多出门,下午三点多才回来。咱们的人跟了一路,他先去了县百货大楼旁边的‘兴隆’储蓄所,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手里就多了那个提包。”
祁林的眼神锐利起来:“储蓄所?”
“对。然后他又去了趟县医院,说是看腰疼,但只挂了号没进去看病,在门诊楼外面转了一圈就出来了。最后去了汽车站,在售票窗口站了会儿,没买票,又走了。”
祁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木头桌面有些粗糙,指甲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呢?”
王铁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祁富贵老婆这两天在偷偷收拾细软。咱们的人从窗户缝里看见,她把几件好衣裳、金银首饰,还有存折什么的,都包在一个蓝花布包袱里,塞在炕柜最底下。昨天下午,她还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五包方便面、三包饼干,说是给孙子备着,但孙子在县城上学,根本不在家。”
祁林的心往下沉。
收拾细软,储备干粮,去储蓄所取钱,还去汽车站探路——这一连串的动作,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可能性。
“他可能要跑。”祁林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铁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林哥,如果祁富贵真跑了,咱们怎么办?账本肯定被他带走,刘二狗那条线也就断了。赵广坤那老狐狸,肯定会把所有脏水都泼到祁富贵身上,自己金蝉脱壳。”
祁林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厂区的院子,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把光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远处,苹果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远处,秦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其中一盏,就是祁富贵家。
他想起前世。
前世祁富贵骗光他家产之后,也是在一个冬夜,带着钱跑了。等祁林发现时,人已经没了踪影。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在广东做起了小生意,过得还挺滋润。而祁林一家,却坠入了深渊。
这一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铁柱,”祁林转过身,声音很稳,“咱们的人现在还在盯着吗?”
“在。我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在祁富贵家后墙根,一个在对面山坡上,轮流盯着。他只要出门,咱们就能知道。”
“好。”祁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你详细说说,今天盯梢的人都看到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王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是那种最便宜的作业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字。
“上午九点十七分,祁富贵出门。穿的是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戴了顶灰色鸭舌帽。手里拎着个空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就是那种带拉链的,街上常见。”
“他先走到村口,等了一刻钟,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咱们的人骑自行车跟着,车是借的,怕被认出来。”
“到了县城,他在汽车站下车。没直接去储蓄所,先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进了两家小饭馆,都只看了看菜单就出来了。然后又去公共厕所待了五分钟。”
“十点四十分,他走进兴隆储蓄所。咱们的人不敢跟进去,就在对面杂货铺假装买东西。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在柜台前排队,前面有三个人。轮到他时,他跟柜员说了很久,柜员进去里面一趟,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他签字,按手印,然后柜员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提包——就是后来他拎回来的那个。”
祁林打断:“提包有多大?”
“大概这么大。”王铁柱用手比划了一下,“长一尺多,宽七八寸,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
“他出来时,提包是拉上的吗?”
“拉上的。但咱们的人说,看他拎着的样子,里面装的应该是成捆的东西,不是散钱。”
祁林点点头:“继续。”
“从储蓄所出来,他就去了县医院。挂了个骨科号,但没进诊室,就在门诊楼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期间一直抱着那个提包,左看右看,很警惕。”
“然后他去了汽车站售票厅。站在窗口前看了很久的班次表,还问了售票员几句话。但最后没买票,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他在车站附近吃了碗面。吃饭时把提包放在腿上,一只手始终搭在上面。”
“三点十分,他搭班车回村。下车时,咱们的人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很小心,一只手紧紧攥着提包把手,另一只手护在侧面,生怕被人撞到。”
“回到家后,他就再没出来。晚饭是他老婆端进去的,在屋里吃的。”
祁林听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炉子周围一小片地面。墙上挂着的日历翻到了十二月,上面的图片是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
“他在储蓄所取了一大笔钱。”祁林缓缓说,“去汽车站看班次,是在计划路线。收拾细软,储备干粮,是准备长途跋涉。去医院,可能是想开点药路上用,但没敢进去——怕留下记录。”
“林哥,你的意思是……”
“他真的要跑。”祁林的声音很冷,“而且很快。”
王铁柱急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跑了吧?”
“当然不能。”祁林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地板是水泥的,刷了红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秦村和周边乡镇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果园、药材田、养殖场的位置。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秦村的位置。
秦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往乡里,再从乡里通往县城。如果祁富贵要跑,最可能的路线就是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车去省城,然后转火车南下。
“铁柱,”祁林转过身,“咱们现在有几个问题要解决。”
“你说。”
“第一,祁富贵具体什么时候跑?明天?后天?还是更久?”
王铁柱摇头:“这个说不准。但看他这架势,应该就在这几天。”
“第二,他跑的时候,会不会带着账本?”
“肯定会。”王铁柱很肯定,“那账本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和赵广坤交易的证据。他要是跑了,赵广坤肯定想灭口。有账本在手,他还能跟赵广坤谈条件。”
祁林点头:“第三,咱们怎么才能拿到账本?”
两人都沉默了。
硬抢?不行。祁富贵现在肯定高度警惕,家里说不定还藏着家伙。而且一旦动手,就会打草惊蛇,赵广坤那边立刻就会知道。
偷?祁富贵把账本藏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家虽然不大,但藏个小本子的地方太多了。炕洞里,墙缝里,房梁上,甚至埋在地下。没有确切情报,根本找不到。
骗?祁富贵现在谁都不信。连他老婆可能都不知道账本的具体位置。
“难。”王铁柱叹了口气,“林哥,这比登天还难。”
祁林没说话,走回桌边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他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些。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记忆在脑海里交织。
他想起前世祁富贵的一些习惯。这老狐狸疑心重,但有个毛病——重要的东西,他喜欢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前世祁富贵骗了钱跑路时,把最重要的存折和身份证缝在了内衣口袋里。一路上睡觉都不脱衣服。
那么账本呢?
会不会也带在身上?
“铁柱,”祁林忽然问,“祁富贵今天出门,穿的是哪件内衣?”
王铁柱一愣:“内衣?这个……咱们的人没看清。”
“明天想办法看清。”祁林说,“还有,注意他走路时,身上有没有不自然的鼓起。特别是胸口、腰间、大腿这些地方。”
“你是说,他可能把账本贴身藏着?”
“有可能。”祁林说,“账本不大,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完全可以缝在衣服里层。这样既安全,又随时可以带走。”
王铁柱眼睛一亮:“有道理!那我明天让盯梢的人注意看。不过林哥,就算知道账本在他身上,咱们怎么拿?总不能当街扒他衣服吧?”
祁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煤炉里的火又爆了一声,几点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电线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如果他真要跑,”祁林缓缓说,“总得坐车。从秦村到县城,班车要走一个小时。从县城到省城,长途车要四个小时。这中间,有很多机会。”
“你的意思是……”
“在车上动手。”祁林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趁他睡着,或者上厕所的时候,把账本偷出来。”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车上那么多人,万一失手……”
“所以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祁林说,“首先,咱们得知道他具体坐哪趟车。其次,咱们的人要提前上车,坐在他附近。第三,要制造机会——比如在他喝的水里下点安眠药,让他睡死过去。”
“安眠药?”王铁柱瞪大眼睛,“这……这能行吗?”
“少量,不会伤身体,只是让他睡沉一点。”祁林说,“铁柱,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让他带着账本跑了,咱们就前功尽弃了。赵广坤会逍遥法外,祁富贵会带着骗来的钱过上好日子。而我父母,还有秦村这么多乡亲,永远等不到一个公道。”
王铁柱沉默了。
他看着祁林。灯光下,祁林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像两团火在烧。那里面有决绝,有狠劲,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的勇气。
“林哥,”王铁柱终于开口,“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他走到墙边,看着地图。
“现在,咱们分几步走。”祁林说,“第一,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死祁富贵。他只要出门,立刻报告。特别是去汽车站,一定要跟紧。”
“明白。”
“第二,想办法搞清楚他打算去哪。是南下广东,还是去别的地方?这个可以从他买的票看出来。”
“第三,准备安眠药。少量,要那种见效快、代谢也快的。这个我去想办法。”
“第四,选好人。要机灵,手快,心理素质好。最好生面孔,祁富贵不认识。”
王铁柱点头:“厂里有几个小伙子不错,都是外村招来的,祁富贵没见过。我明天去摸摸底。”
“好。”祁林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列计划,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夜越来越深了。
办公室里的煤炉需要添煤了。王铁柱起身,从墙角拿起煤铲,铲了几块煤块放进炉膛。煤块落进去,溅起一片火星,然后很快被新煤压住。炉火又旺了起来,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特有的、有些呛人的味道。
祁林写完,把纸递给王铁柱。
“这是初步计划。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
王铁柱接过来,仔细看。
纸上列了七八条,从人员安排到药品准备,从盯梢要点到动手时机,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列了几种应急预案:如果祁富贵临时改变路线怎么办?如果车上人多不好动手怎么办?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周全。”王铁柱看完,只说了一个词。
“还不够周全。”祁林摇头,“祁富贵狡猾,赵广坤更狡猾。咱们能想到的,他们可能也能想到。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
他顿了顿,又说:“铁柱,这件事风险很大。如果失败,咱们可能都会进去。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王铁柱笑了:“林哥,你说什么呢。从我跟你干那天起,就没想过退出。祁富贵那狗东西,骗了你家那么多钱,害得叔婶差点没命。这种王八蛋,不把他送进去,我王铁柱三个字倒着写。”
祁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孤军奋战,最后众叛亲离。这一世,他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好。”祁林说,“那咱们就干。”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钟摆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玻璃上的霜花更厚了,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夜归的工人从厂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对了林哥,”王铁柱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
“说。”
“咱们盯梢的人报告,祁富贵今天从县城回来时,除了那个提包,还带了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像本书。”
祁林猛地抬头:“书?”
“对。他下车时,把那个报纸包夹在腋下,很小心。回家后,报纸包就不见了,应该是收起来了。”
“什么样的报纸?”
“咱们的人离得远,没看清。但颜色是那种普通的白报纸,上面有字。”
祁林的心跳加快了。
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像本书——会不会就是账本?
但账本为什么要用报纸包着?从储蓄所取钱时,账本应该就在身上,为什么还要特意包一下?
除非……
“那不是账本。”祁林忽然说。
“不是?”
“是车票。”祁林的眼睛亮起来,“或者火车票。他提前买好了票,用报纸包着,藏在身上。今天去储蓄所取钱,顺便把票也取了。”
王铁柱一拍大腿:“有道理!那他什么时候走,就看车票上的日期了!”
“对。”祁林站起身,“所以盯梢的人要特别注意,他什么时候会再次拿出那个报纸包。如果他要跑,肯定会在出发前一两天检查车票。”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王铁柱起身要走,祁林叫住他。
“铁柱。”
“嗯?”
“小心点。”祁林说,“祁富贵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提前跑路。咱们的人要隐蔽,绝对不能暴露。”
“放心,我挑的都是机灵人。”
王铁柱推门出去了。
门开时,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祁林走过去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秦村的方向,点点灯火中,有一盏属于祁富贵。那盏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摇曳,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祁林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祁富贵随时可能跑。一旦他跑了,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赵广坤会洗白自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祁富贵头上。而祁林准备了这么久的反击,将功亏一篑。
不能让他跑。
无论如何,都要在他跑之前,拿到账本。
祁林的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让他记住前世的教训,让他明白这一仗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孙为民的声音:“喂?”
“孙局长,是我。”祁林说,“有件事,需要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