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0章:马建国的恐惧
祁林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秦村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厂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守夜人的手电筒光柱偶尔划过黑暗。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机遇。又在下面划了一条线,写下:风险。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夜风吹进窗户,带着黄土和青草的味道,凉意袭人。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星光,和心里那盏越来越亮的灯。
***
第二天清晨,祁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昨晚在办公室的简易行军床上凑合了一夜,此刻睁开眼,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敲门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急促节奏。
“祁总!祁总!您在吗?”
声音很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祁林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披上外套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出现在眼前。
马建国。
县国营果品公司的经理马建国,此刻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歪斜着。他的头发油腻,几缕贴在额头上,眼袋深重,眼睛里布满血丝。最让祁林注意的是他的手——那双曾经在谈判桌上敲击桌面、颐指气使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马经理?”祁林侧身让开,“这么早,有事?”
马建国几乎是挤进门来的。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急切,进门后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仿佛怕被人跟踪。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行军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摊着笔记本,暖水瓶立在墙角,水杯里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祁总,我……我……”马建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能不能……跟您单独说几句话?”
祁林看了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马建国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呼吸急促。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细密的汗珠。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车间里早班工人开始上工的脚步声,能听见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能听见马建国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吞咽声。
“祁总,”马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广坤……赵广坤被抓了,您知道吧?”
“知道。”祁林平静地说,“昨天刚回来,听说了。”
“那……那您知道,他……他牵扯了多少人吗?”马建国的眼睛死死盯着祁林,瞳孔收缩着,“我听说,县里好几个部门的头头,都……都主动去纪委说明情况了。还有乡里的,村里的……祁富贵他爹昨天还去您家了吧?是不是去求情了?”
祁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马建国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松开撑在桌沿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终于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祁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害怕。”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祁林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热水冲进搪瓷杯,腾起白色的水汽。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这是秦村井水的味道。
“马经理,”祁林放下杯子,“你怕什么?”
“我怕……”马建国咽了口唾沫,“我怕赵广坤把我供出来。”
祁林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我跟赵广坤,确实……确实有过一些来往。”马建国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去年,去年秋天,他找到我,说想跟我们果品公司合作,收购一批秦村的苹果。我当时……我当时觉得这是好事啊,国营企业和私营老板合作,响应政策嘛。我就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开始给我送东西。”马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是烟,是酒。后来……后来有一次,他请我吃饭,吃完饭,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是五百块钱。”
五百块。
祁林心里冷笑。1988年的五百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对于马建国这样一个国营企业的中层干部来说,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我……我当时想退回去的。”马建国急急地说,“真的,祁总,我真想退回去。可是赵广坤说,这是‘辛苦费’,说以后合作还多着呢。我……我一时糊涂,就……就收下了。”
祁林看着他:“就这些?”
马建国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还……还有几次。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每次都给点……给点好处。加起来,大概……大概有一千多块吧。”
“一千多块。”祁林重复了一遍,“马经理,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马建国的脸更白了:“七……七十八块。”
“一千多块,是你一年多的工资。”祁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马建国心里发毛,“赵广坤给你这么多钱,就为了让你收购秦村的苹果?”
“不……不止。”马建国低下头,不敢看祁林的眼睛,“他还……他还让我帮忙,给陇原实业制造点麻烦。”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麻雀叫声突然变得刺耳。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像是闷雷滚过。办公室里,马建国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说清楚。”祁林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去年冬天。”马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赵广坤找到我,说你们陇原实业的苹果卖得太好,抢了他的生意。他让我……让我利用国营果品公司的渠道,给你们使点绊子。”
“具体做了什么?”
“我……我联系了几个我们公司的老客户,跟他们说,陇原实业的苹果质量不稳定,有农药残留,让他们别从你们那儿进货。”马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还有一次,你们有一批货要发往省城,我……我让运输科的人故意拖了几天,说车坏了,要检修。结果那批货……那批货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有点蔫了,客户那边很不满意。”
祁林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确实有一批发往省城百货大楼的苹果,因为运输延误,到货时品相受损。当时对方压价百分之十五,陈秀兰差点跟运输公司吵起来。最后为了保住这个长期客户,祁林还是咬牙接受了降价。那批货,损失了将近两千块钱。
原来如此。
“还有吗?”祁林问。
“还……还有。”马建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今年开春,赵广坤又找到我,说你们要扩建厂房,需要一批建材。他让我……让我以国营果品公司的名义,去跟县建材公司打招呼,让他们别卖给你们钢材和水泥。我……我照做了。所以你们后来买建材,价格比市价高了百分之二十。”
祁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马建国听着这声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第一次见祁林时,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个土里土气的农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说话带着浓重的秦村口音。那时候,他马建国是县国营果品公司的经理,是端着铁饭碗的国家干部,看祁林就像看一只蝼蚁。
可现在……
“祁总,”马建国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祁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赵广坤蒙蔽了!您……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主动坦白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祁林看着他。
马建国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中山装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浸湿,深色的汗渍在灰色布料上蔓延开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烟味和恐惧混合的酸臭气息。
“起来。”祁林说。
马建国没动。
“我让你起来。”祁林的声音加重了。
马建国哆嗦着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膝盖上沾了灰,但他顾不上拍。他抬起脸,眼睛里满是哀求:“祁总,我……我愿意把收的钱都退出来!一分不少!还有……还有我愿意去纪委主动交代!我还可以……还可以帮您作证!证明赵广坤是怎么指使我打压您的企业的!只要……只要您能在调查组面前,帮我说几句话……”
祁林沉默地看着他。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远处传来工人们交接班的说话声,王铁柱粗着嗓子在喊:“都精神点!今天任务重!”
生活还在继续。
可对于马建国来说,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马经理,”祁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马建国急切地说,“我可以写下来!签字画押!我还可以……还可以提供证据!赵广坤给我送钱的时候,我……我留了个心眼,记了账!时间、地点、金额,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就在我家里,我可以拿来交给您!”
祁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你为什么留账?”他问。
马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我其实也怕。赵广坤那个人,手段太狠,我跟他打交道,心里没底。留个账,算是……算是个护身符吧。万一哪天他翻脸不认人,我也有个凭据。”
聪明。
但也愚蠢。
祁林心里想。马建国这种人,既贪婪又胆小,既想捞好处又怕担风险。他留账本,与其说是护身符,不如说是给自己埋了颗雷。现在这颗雷炸了,炸得他魂飞魄散。
“祁总,”马建国见祁林不说话,又急了,“您……您说句话啊。只要您肯帮我,我……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国营果品公司那边,我还能说得上话!您要渠道,要客户,我都可以帮您牵线!还有……还有赵广坤的案子,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他还在县里拉拢了好几个人,我都知道是谁!我可以……”
“马经理。”祁林打断了他。
马建国立刻闭嘴,眼巴巴地看着祁林。
祁林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陇原实业的厂区已经全面运转起来。苹果清洗线的水声哗哗作响,果脯车间飘出糖渍的甜香,药材烘干房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车间和仓库之间穿梭。王铁柱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搬运装好的苹果箱,一箱箱红富士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他的企业。
这是他一点一点,从黄土里刨出来的基业。
而马建国,曾经是那个想把这基业毁掉的人之一。
“马经理,”祁林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像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的马建国,“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听清楚了。”
马建国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祁林继续说,“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组织上会调查清楚。我祁林做事,讲究实事求是。我不会凭空诬陷你,但也不会替你隐瞒什么。”
马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至于配合调查、争取宽大,”祁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是你该做的事,不是我该说的话。你有账本,就去交给纪委。你收了钱,就去退赃。你做了错事,就去认错。该怎么处理,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祁总!”马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您……您不能这样!我都这么求您了!我都坦白了!您……您就不能给我一条活路吗?!”
“活路?”祁林看着他,“马经理,当初你给赵广坤出主意,拖延我们的货,抬高我们的建材价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们一条活路?”
马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想过,”祁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建国的心里,“如果那批发往省城的苹果因为延误而全部烂掉,我们会损失多少钱?如果建材价格再高一点,我们的扩建工程就得停工,我们会损失多少机会?你有没有想过,你收的那一千多块钱,可能是我们厂里几十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马建国的腿开始发软。
他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我……”他喃喃地说,“我……我没想那么多……”
“是啊,你没想。”祁林说,“你只想到了你自己。想到了赵广坤给的好处,想到了怎么讨好他,怎么保住你自己的位置。马经理,这个世界上,有些错可以犯,有些错,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地传来。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马建国苍白的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出他眼睛里绝望的光。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扶着椅背的手。
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这个动作做得极其缓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祁林。
“祁总,”他的声音嘶哑,“我……我明白了。”
祁林没说话。
马建国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祁林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恐惧,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怨毒。
但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为了灰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祁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办公室里还残留着马建国身上的汗味和烟味,还残留着他刚才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阳光照在地面上,灰尘依然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一切仿佛没有改变。
但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祁林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马建国,坦白,账本。
然后他在下面划了一条线。
线下面,他写了两个字:开始。
是的,开始。
赵广坤倒台,只是一个开始。那些依附在他身上吸血的人,那些曾经为虎作伥的人,那些在暗处使绊子的人,现在都要开始面对自己的选择了。
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
还是负隅顽抗,等待清算?
祁林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刮起第一阵风。
窗外,王铁柱的大嗓门传来:“祁总!吃早饭了!秀兰姐熬了小米粥,蒸了馍!”
祁林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该吃早饭了。
然后,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