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9章:树倒猢狲散
祁林走出公安局大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光亮。街道对面,卖油条的老张头正掀开油锅盖子,一股滚烫的油脂香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几个早起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这一切如此平常,又如此陌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早点摊的烟火气,是黄土被晒暖的干燥味道,是……自由的味道。他抬脚,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该回秦村了,厂子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而县城的天,在他身后,已经彻底亮了。
长途汽车在黄土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边缘的砖瓦房逐渐变成连绵的土坡和沟壑。祁林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闪过昨夜和今晨的片段——赵广坤被按在床上时那张扭曲的脸,审讯室里祁富贵哆嗦着签字画押的手,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账本和现金,李振国在晨光中坚毅的侧脸。
还有孙为民最后那句:“赵广坤倒了,市场可能会有些波动,你要有准备。”
波动?
祁林睁开眼,看向窗外。公路两侧的苹果树已经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芽在黄土背景中格外显眼。远处山坡上,有农人赶着毛驴在犁地,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黄色的烟幕。这是1989年的春天,黄土高原的春天。赵广坤的倒台,对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来说,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县里那个有限的、掌握着资源和权力的圈子而言——
祁林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将是地震。
***
下午两点,祁林回到了秦村。
陇原实业的厂区里,机器声隆隆作响。苹果清洗流水线正在运转,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将一筐筐红富士苹果倒进清洗槽。水花四溅,苹果在滚动的毛刷间翻滚,露出鲜亮的果皮。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特有的清甜香气,混着清洗剂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陈秀兰从财务室小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表。她看见祁林,眼睛一亮:“祁总,您回来了!”
“嗯。”祁林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报表,边走边看,“这几天厂里怎么样?”
“一切正常。”陈秀兰跟在他身边,语速很快,“苹果清洗线每天能处理八吨,果脯车间那边试生产了三批,成品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药材烘干房昨天调试完毕,第一批黄芪已经进去了。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昨天下午,县果品公司的马经理打了个电话过来。”
祁林脚步一顿:“马建国?”
“对。”陈秀兰点头,“他说想约您吃个饭,语气……特别客气。我按您之前交代的,说您去外地考察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祁林继续往前走,穿过清洗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工人们看见他,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点头打招呼。祁林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马建国。
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利用国营渠道卡他脖子的县果品公司经理,现在主动打电话,语气“特别客气”。
有意思。
“还有,”陈秀兰继续说,“今天上午,乡信用社的小李也来了趟厂里,说是‘例行检查贷款使用情况’。但问得特别细,还特意问了咱们和广坤商贸有没有业务往来。我按实说了,没有。他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祁林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厂区里忙碌的景象。王铁柱正带着几个年轻工人在卸一车刚运来的包装箱,粗壮的胳膊肌肉贲张,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药材烘干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色蒸汽,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消散。
“知道了。”祁林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你先去忙,我打个电话。”
陈秀兰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祁林拨通了孙为民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孙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孙局长,是我,祁林。”
“哦,小祁啊。”孙为民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些,“回秦村了?”
“刚回来。”祁林顿了顿,“厂里这边,听到些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孙为民压低了声音:“你听到什么了?”
“县果品公司的马建国,昨天打电话找我,语气特别客气。乡信用社的小李,今天上午来厂里‘检查’,特意问我和广坤商贸有没有往来。”祁林说得很平静,“孙局长,赵广坤被抓的消息,是不是已经……”
“漏风了。”孙为民直接承认了,“虽然调查组要求暂时保密,但这种事,纸包不住火。昨天下午,地区纪委和公安局联合办案组的正式文件就到了县里。县委连夜开了常委会,今天上午,又开了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
祁林握着听筒,手指微微收紧。
“会上,”孙为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地区纪委的王主任亲自到场,通报了赵广坤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情况。要求全县各级干部,特别是与赵广坤及其企业有过交往的干部,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祁林能想象那个场景——县委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主席台上,地区来的领导面色严肃。台下,那些曾经和赵广坤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人,此刻恐怕如坐针毡。
“然后呢?”他问。
“然后?”孙为民苦笑一声,“然后就是树倒猢狲散。今天一上午,我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有打听消息的,有探口风的,还有……主动来‘说明情况’的。”
“谁?”
“第一个来的,是县工商局的副局长老周。”孙为民说,“他承认,三年前赵广坤注册‘广坤商贸’的时候,手续上有些‘瑕疵’,是他‘打了招呼’才办下来的。赵广坤事后送了他两条红塔山,他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祁林听着,没说话。
“第二个,是县税务局稽查科的小刘科长。他说去年赵广坤公司被举报偷税,他去查过,账面上‘确实有些问题’,但赵广坤找到他,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他当时鬼迷心窍,就……就把案子压下来了。”
孙为民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有县运输公司的调度,县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甚至……县法院的一个书记员。都是些小鱼小虾,但加起来,也是一张网。”
祁林沉默了片刻:“大鱼呢?”
“大鱼还在观望。”孙为民说,“但压力已经给到了。地区纪委明确要求,此案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那些照片上的人,账本上的人,现在恐怕连觉都睡不着了。”
窗外传来王铁柱粗犷的吆喝声,工人们齐声应和,将一摞包装箱抬进仓库。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飞舞。
“赵广坤的公司呢?”祁林问。
“查封了。”孙为民说得很干脆,“今天上午,县公安局和工商局联合执法,贴了封条。公司里的员工全被要求配合调查,账目、文件全部封存。另外,根据初步调查,赵广坤以公司名义在县信用社、农行贷了将近八十万的款,现在银行已经启动风险预警,要求提前收回贷款。”
祁林能想象那个画面——曾经在县城里风光无限的“广坤商贸”,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办公室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员工们,此刻恐怕正惶惶不安地接受问话。而赵广坤那些所谓的“生意伙伴”、“债主”,现在应该正急着撇清关系,或者……急着要债。
“还有,”孙为民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小祁,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赵广坤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地区甚至省里更高层面的关注。”
祁林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
“因为典型。”孙为民说,“改革开放以来,基层营商环境问题一直是个难点。有些地方,像赵广坤这样的‘能人’,利用转型期的政策模糊地带,勾结部分干部,欺行霸市,垄断资源,严重阻碍了正常的经济秩序和市场发展。赵广坤案,涉案金额大,涉及面广,性质恶劣,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电话线里传来孙为民喝水的声音,接着是他放下杯子的轻响。
“地区领导已经初步决定,要把这个案子作为整顿基层营商环境、打击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典型案件来办。这意味着,调查会更深,处理会更严,而且……会公开。”
公开。
祁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陇原实业,”孙为民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作为被赵广坤长期打压、被迫害的民营企业代表,在这个案子里,会有一个明确的‘正名’机会。地区甚至省里的媒体可能会来采访,你要做好准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机器声,和电话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
祁林握着听筒,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他想起前世,父母病重时,他四处求告无门;想起自己被骗光家产时,那些冷漠的眼神;想起坠崖前,耳边呼啸的风声。
正名。
这两个字,太重了。
“孙局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
“嗯。”孙为民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放松。赵广坤倒了,但他那些残余的关系,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可能会暗中使绊。另外,市场确实会有波动——赵广坤垄断的那些水果收购渠道、运输线路,现在都空了。这是机会,也是风险。你要稳住。”
“我会的。”
挂断电话,祁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能闻到办公室里淡淡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能听见厂区里机器有节奏的轰鸣,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赵广坤倒了。
这个前世今生最大的仇人,终于倒了。
祁林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母的脸。前世,他们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是绝望和不甘。今生,他们还在秦村的土窑里,虽然清贫,但至少……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喂?”
“妈,是我。”
“林子啊!”母亲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你回来了?吃饭了没?厂里忙不忙?”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关切。祁林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刚回来,吃了。厂里挺好的。爸呢?”
“你爸去地里了,说看看苹果树发芽了没。”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对了,今天上午,祁富贵他爹来了一趟。”
祁林的眼神一凝:“他来干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坐了一会儿,唉声叹气的。”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富贵那孩子不懂事,做了错事,对不住咱们家。还说……还说要是富贵判了刑,让我们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别……别太计较。”
祁林握着听筒,没说话。
电话那头,母亲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林子,富贵他……真的犯了大事?”
“嗯。”祁林说,“他帮赵广坤做了很多坏事,现在被抓了,正在调查。”
母亲叹了口气:“造孽啊……那孩子,小时候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就走歪了呢……”
祁林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祁富贵骗光了他家产,间接害死了父母。今生,祁富贵依然是那个贪婪自私的堂兄,只不过,这一次,他先付出了代价。
“妈,”祁林打断母亲的感慨,“这事您别管了。法律会公正处理的。您和爸保重身体,等我这边忙完了,接你们来厂里住。”
“哎,好,好。”母亲连声应着,“你忙你的,别惦记我们。我和你爸都好着呢。”
又说了几句家常,祁林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厂区里,下班的铃声响起,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车间,说笑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王铁柱粗着嗓子在喊:“都检查好机器,关好门窗!明天早点来!”
生活,还在继续。
祁林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秦村的土窑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消散。更远处,黄土高原的沟壑在夕阳下投下深沉的阴影,像大地的皱纹。
赵广坤倒了。
但他的陇原实业,还要继续往前走。
而且,要走得更稳,更远。
因为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