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4章:竞购筹备
祁林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资金调度方案。那些数字,那些计算,那些关乎企业下一步命运的规划,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秦有财的名字,连同那段充满憋屈与挣扎的过去,已经像窗外飘散的炊烟,消失在黄土高原辽阔的天空里。他拿起红笔,在“冷库报价上限”那一栏划了一个圈,笔尖微微用力,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接下来,该算算,怎么用最合理的代价,把那些本该属于未来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了。
***
三天后的上午,陇原实业二楼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被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桌面上摊满了文件、表格、计算器和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那是连续熬夜工作留下的痕迹。
陈秀兰站在会议桌一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制教鞭,指着墙上挂着的两张大幅手绘表格。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这是目标资产清单的详细评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我们分了三组,每组两人,用了四天时间,把所有资产重新核查了一遍。”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王铁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录。其他几个都是陈秀兰从财务科和办公室抽调来的年轻人,有的负责计算,有的负责核对,有的负责整理资料。每个人的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文件。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
“先说冷库。”陈秀兰的教鞭点在左边表格的第一行,“位于县城西郊,原属赵广坤名下‘广坤商贸’的附属设施。建筑面积三百二十平米,分三个库区,制冷机组两台,一台是五年前购置的国产‘冰山牌’,另一台是去年新换的日本‘三菱’,制冷效果良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请了县冷冻厂退休的王师傅去看过。王师傅说,那台三菱机组至少还能用八年,维护得好能用十年。国产那台需要大修,预计费用在一千二百元左右。冷库整体结构完好,保温层没有明显破损。评估价……”
她看向桌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立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根据目前县里同类冷库的租赁和转让行情,结合设备折旧、维修费用、地理位置等因素,我们给出的评估价区间是两万八千元到三万三千元。”
“嗯。”陈秀兰点头,教鞭移向下一行,“卡车。一共三辆,都是‘解放牌’CA141,载重五吨。车龄分别是四年、五年、六年。车况……”
王铁柱接过话头:“我亲自去停车场看了,还试了试车。”他翻开笔记本,“车龄最长的那辆,发动机声音有点杂,估计得换几个零件。另外两辆保养得还行,跑长途可能够呛,但在县内和周边地区拉货没问题。三辆车的手续都齐全,没有违章记录。”
“评估价?”陈秀兰问。
另一个负责的年轻人报出数字:“三辆车打包,评估价在两万两千元到两万六千元之间。如果分开卖,可能总价会高一点,但拍卖会要求打包处置。”
会议继续进行。
铺面、仓库、办公设备……一项项资产被详细分析,评估价被反复核算、讨论、修正。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有人起身倒水,暖水瓶的塑料塞子被拔开时发出“噗”的轻响。有人出去上厕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但会议室里的讨论声始终没有停歇。
陈秀兰的教鞭在表格上移动,像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现在说资金。”她放下教鞭,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根据祁总的要求,我们核算了企业目前可动用的流动资金,以及未来三个月内可预期的回款。”
她翻开文件,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截至昨天,企业账户余额是八万七千三百五十二元六角四分。”她报出数字,声音平稳,“其中,三万元是下个月要支付给药材种植户的预付款,不能动。实际可动用的,是五万七千元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五万七千元。
而清单上那些资产的评估总价,最低也在八万元以上。
“缺口不小。”王铁柱低声说。
“所以我们需要多渠道筹措。”陈秀兰翻开下一页,“第一,我们已经和县农行信贷股的刘股长初步接触过。刘股长表示,如果陇原实业参与竞拍,并且拍得的资产用于生产经营,农行可以考虑提供专项贷款。额度大概在两万元左右,利率按国家规定执行。”
“两万……”有人小声计算,“加上五万七,就是七万七。”
“第二,”陈秀兰继续说,“我和几家主要供应商沟通过。如果我们将下个季度的货款支付周期延长十五天,可以腾出大约八千元的资金。”
“第三,企业这个月的工资可以推迟五天发放,能多出三千元左右。”
“第四,”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祁总个人可以拿出五千元,作为临时借款注入企业。”
她一项项报出数字,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伸手抹了一把,继续往下说。
“这样算下来,我们最多可以调动的资金,大约在九万三千元左右。”她放下文件,“而根据我们的评估,如果所有资产都按最低评估价成交,总价是八万一千元。如果按最高评估价,是九万五千元。”
“也就是说,”王铁柱皱起眉头,“如果竞争激烈,价格被抬到高位,我们的资金可能刚好够,甚至可能不够。”
“对。”陈秀兰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制定多套策略。”
她拿起教鞭,重新指向墙上的表格。
“我们根据不同的竞争情况,制定了三套报价方案。”她说,“第一套,保守方案。假设竞争对手不多,出价意愿不强。我们的报价可以贴近评估价下限,争取以最低成本拿下。”
“第二套,常规方案。假设有两三家竞争对手,但实力一般。我们的报价可以略高于评估价中位数,体现志在必得的决心,但不过度溢价。”
“第三套,激进方案。”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假设出现意外情况,有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介入,或者拍卖现场出现恶意抬价。我们的报价可以接近甚至达到评估价上限,但必须设置明确的止损线——一旦超过某个价格,立刻放弃。”
她说完,看向会议室门口。
所有人都跟着看过去。
祁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同样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笔记本。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祁总。”陈秀兰放下教鞭。
祁林点点头,走进会议室。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
“继续。”他说。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竞争对手的分析情况。
“根据王铁柱同志这几天在县里的走访和打听,除了我们,目前对这批资产明确表示兴趣的,还有三家。”她拿起另一份文件,“第一家,县食品厂。他们主要对冷库感兴趣,想扩大自己的冷藏能力。但食品厂是国营单位,资金审批流程长,决策慢。而且他们今年的预算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能拿出的钱有限。”
“第二家,县运输公司。他们想要那三辆卡车,补充运力。但运输公司同样面临资金问题,而且他们对卡车的车况有顾虑,担心买回去维修成本太高。”
“第三家,”陈秀兰顿了顿,“是个体户,姓周,在县城开了两家饭馆。他想要那几间铺面,尤其是中心街那两间,想扩大经营。这个人有点钱,但魄力一般,我估计他最多也就出到评估价中位数。”
祁林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他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有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暂时就这些。”陈秀兰说,“不过,拍卖会还有五天,不排除会有新的竞争对手出现。”
祁林停下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的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都听完了。”他说,“现在我说几点。”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祁林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在山上砍柴时留下的。
“第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的出价要合理。既要体现志在必得的决心,又不能盲目溢价,给企业造成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的表格上。
“冷库,我们确实需要。有了它,我们的苹果、药材,都可以更好地储存,错季销售,提高附加值。卡车,我们也需要。有了它们,我们的原材料采购、成品运输,都可以更灵活、更及时。铺面,我们同样需要。有了它们,我们的产品可以直接面向县城消费者,减少中间环节,提高利润。”
“但是,”他话锋一转,“所有这些,都必须建立在‘合理’的基础上。什么叫合理?就是我们的出价,不能超过这些资产未来三年内能给我们带来的预期收益。超过了,就是负担,就是包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车间里隐隐的机器声。
“第二,”祁林继续说,“竞拍不是比谁钱多,是比谁更有眼光,更有能力。我们要突出一个核心优势:我们陇原实业接手这些资产后,能更好地盘活它们,服务地方产业,创造就业。”
他的目光落在陈秀兰身上。
“秀兰,你在准备竞拍材料的时候,要把这一点写进去,说清楚。我们不是单纯的买家,我们是带着规划来的。冷库,我们计划扩建,增加库容,不仅存自己的货,还可以为县里其他果农、菜农提供冷藏服务。卡车,我们会成立专门的运输队,不仅服务自己,还可以承接县里的其他运输业务。铺面,我们会改造成‘陇原特产直营店’,不仅卖自己的苹果干、药材,还可以代销周边乡镇的土特产。”
他每说一句,陈秀兰就用力点一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
“这些规划,都要写进竞拍方案里。”祁林说,“要让拍卖方看到,我们接手这些资产,不是让它们闲置,不是倒买倒卖,而是要让它们真正发挥作用,创造价值,带动地方经济。这比单纯出高价更有说服力。”
“第三,”他看向王铁柱,“竞争对手分析要继续做。铁柱,你这两天再去县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新的动静。特别是那个姓周的个体户,摸清楚他的底细,他最多能出到什么价。”
“明白!”王铁柱挺直腰板。
“第四,”祁林重新翻开笔记本,“资金筹措方案,秀兰你再细化一下。农行那两万贷款,要尽快落实,拿到书面的意向函。供应商那边,你亲自去谈,态度要诚恳,把我们的规划和困难说清楚,争取他们的支持。工资推迟发放的事,要征求员工意见,自愿原则,不能强迫。”
“好的。”陈秀兰应道。
祁林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
“还有四天。”他说,“四天后,拍卖会。这是我们陇原实业成立以来,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模的资产竞购。成败,关系到企业未来两三年的发展速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这几天都很累。秀兰的眼睛都熬红了,铁柱跑得脚底起泡,在座的各位,也都加班加点,没有怨言。”他的声音温和了些,“我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铁柱第一个开口:“祁总,说这些干啥!咱们不都是为了企业好!”
“就是!”有人附和。
“累点怕啥,有奔头就行!”
祁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那我们就再拼这四天。把方案做扎实,把细节抠到位,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想到,准备好应对措施。”
他看向陈秀兰。
“秀兰,竞拍会那天,你全权代表企业出价。”他说,“授权书我会提前准备好。所有报价决策,现场由你根据我们制定的策略和预案,灵活掌握。”
陈秀兰愣了一下。
“我?”她有些不确定,“祁总,您不亲自去吗?”
“我去坐镇后方。”祁林说,“拍卖会现场,你去最合适。你懂财务,懂计算,心理素质也好。我在办公室等消息,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铁柱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祁总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嗯。”祁林点头,“散会。大家抓紧时间,继续工作。”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文件被收拢,计算器被装进包里,茶杯被端走。阳光在桌面上移动,那些细小的尘埃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陈秀兰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墙边,看着那两张手绘的表格,目光从冷库那一行,慢慢移到卡车,移到铺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表格边缘摩挲,纸张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
王铁柱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压力大?”他问。
陈秀兰回过神,笑了笑:“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也是。”王铁柱咧嘴笑,“想想看,那些东西,以前都是赵广坤的。现在,咱们要去把它们买回来,变成咱们的。这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陈秀兰被他逗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远处的黄土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一层一层的梯田像大地的年轮,一圈一圈,延伸到天边。更远处,秦村的土窑星星点点,炊烟又开始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在蓝天下慢慢飘散。
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展开。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时代的门口,手握筹码,准备入场。
陈秀兰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那些纸张,那些数字,那些规划,此刻在她手里,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四天后,拍卖会。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拉紧绳子,打了一个结实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