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36章:风波骤起
掌声终于渐渐平息。考察组成员开始收拾材料,周厅长在孙为民的陪同下起身,与祁林再次握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车队缓缓驶出陇原集团大院,祁林带着管理层一直送到村口。夕阳西下,黄土坡被染成一片金黄。回到办公室,王铁柱关上门,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林哥,成了!周厅长这话,等于给咱们吃了定心丸!”祁林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没有接话。他想起上午山坳坡顶那几个模糊的身影,想起周厅长车队离去后,村口那几个看似闲聊却目光游移的陌生人。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铁柱,让保安队今晚加强巡逻。”祁林转过身,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特别是仓库、果园和办公楼,每个岗哨都要有人。”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陈秀兰正在整理会议室里的汇报材料,她把投影仪小心地收进箱子,又将散落在桌上的文件一一归拢。阳光斜射进来,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跳跃。她抬起头,看见祁林站在门口,便轻声问:“祁总,晚上食堂准备了便饭,周厅长他们……”
“按计划安排。”祁林走进会议室,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会议的热度——烟草味、汗味、还有那种紧张过后松弛下来的特殊气息。他走到会议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那里还留着茶杯留下的水渍印痕。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考察组的车队回来了——按照行程,他们将在集团食堂用晚餐,然后返回县招待所。祁林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陈秀兰说:“走吧,去食堂。”
食堂设在办公楼一层东侧,能容纳两百人同时用餐。此刻,十几张圆桌已经摆好,每桌八道菜——都是本地特色:羊肉臊子面、黄米糕、洋芋擦擦、酸菜炖粉条、清炖土鸡、红烧鲤鱼,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味,混合着蒸腾的热气,在宽敞的食堂里弥漫。
周厅长和考察组成员已经入座,孙为民陪在旁边。祁林快步走过去,正要开口,却听见食堂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像是有人在争执。但很快,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让我进去!我要见领导!”
“老乡,这里不能进……”
“我就要进去!省里领导来了是不是?我要告状!”
保安的声音试图阻拦,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悲愤。食堂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周厅长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孙为民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
祁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向食堂门口,王铁柱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就在祁林距离大门还有三四米时,门被猛地推开了——不是推,是撞开的。一个穿着破旧蓝色劳动布上衣、黑色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头发花白而凌乱,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泥土气息。
两个保安紧跟着冲进来,试图拉住他,但那人像疯了一样挣脱,直直冲向食堂中央。
“领导!省里领导在哪儿?我要告状!”
他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炒菜的声音。周厅长坐在主桌,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祁林已经走到那人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乡,我是陇原集团的负责人祁林。”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祁林看了几秒,突然激动起来:“你就是祁林?好!我找的就是你!”他猛地转身,面向周厅长所在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食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领导!青天大老爷!您要给我们农民做主啊!”他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声,“陇原集团欺压我们农民!强买强卖!还打人!我家的苹果树,他们非要低价收,我不卖,他们就带人来,把我儿子打伤了!现在还躺在炕上下不来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两道痕迹。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同情。
周厅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孙为民和其他县领导也站了起来,气氛骤然紧张。
祁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破旧但还算整洁的衣服,手上虽然粗糙但指甲修剪得整齐,跪地的姿势虽然悲切,但膝盖落地的角度却显得有些刻意。更重要的是,祁林的记忆在飞速运转。前世今生,他接触过周边所有乡镇的农户,对合作农户的面孔几乎过目不忘。眼前这个人,他从未见过。
王铁柱已经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握得咯咯响,就要冲上去。祁林抬起手,做了个微不可察的手势。王铁柱硬生生止住脚步,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祁林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位老乡。”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你说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喊道:“我是刘家沟的!我叫刘满仓!”
“刘家沟……”祁林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刘满仓老乡。你说我们陇原集团欺压你,强买强卖,还打人。请你站起来说话,把事情说清楚。时间,地点,事情经过,最好有证据。”
他伸出手,想要扶那人起来。但刘满仓猛地甩开他的手,继续跪在地上哭喊:“我不起来!领导不给做主我就不起来!证据?我儿子现在还躺在炕上就是证据!你们集团的人,上个月十五号,开着拖拉机到我们村,非要收我家的苹果树,一棵树只给二十块钱!那可是长了十年的果树啊!我不答应,他们就动手,把我儿子推倒在地,腿都摔断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食堂里有些年轻员工已经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周厅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祁林站起身,不再试图扶他。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上个月十五号,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陇原集团所有员工放假,果园和加工厂全部停工。集团有完整的考勤记录,所有车辆进出都有登记。你说我们开着拖拉机去刘家沟——刘家沟距离秦村三十里山路,拖拉机开过去至少要两个半小时。请问,是哪辆拖拉机?车牌号是多少?开车的是谁?同行的有几个人?”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刘满仓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哪记得车牌号!反正就是你们集团的拖拉机,绿色的,车头上还喷着‘陇原’两个字!”
“绿色拖拉机。”祁林点点头,“陇原集团确实有三辆绿色拖拉机,车牌号分别是甘M-03471、甘M-03472、甘M-03473。这三辆车,上个月十五号全天停在集团停车场,门卫有记录,停车场也有监控——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足以证明车辆没有移动。”
刘满仓的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喊道:“那……那可能是我记错日子了!反正是上个月的事!”
“好。”祁林不紧不慢,“那你儿子被打伤,是在哪里看的病?乡卫生院还是县医院?病历本在不在?医药费花了多少?我们集团如果真打了人,医药费我们全赔,还会承担法律责任。”
“在……在村里赤脚医生那里看的!”刘满仓的声音开始有些慌乱,“没去大医院,没钱!”
“赤脚医生叫什么名字?住在刘家沟几组?你儿子腿摔断了,赤脚医生怎么处理的?打石膏了还是夹板了?用的什么药?”
“你……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刘满仓突然激动起来,“反正就是你们打人了!领导您看,他这是在审问我啊!他心虚!”
祁林没有理会他的叫嚷,转身看向陈秀兰。陈秀兰早已心领神会,快步走出食堂。不到三分钟,她抱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回来了。电脑是集团今年刚买的,花了将近两万块,在这个年代算是顶级配置。
祁林接过电脑,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打开。屏幕亮起来,发出幽幽的蓝光。他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表格文件。
“周厅长,孙县长,各位领导。”祁林抬起头,“这是我们集团合作农户的电子档案系统,从1989年建立合作社开始,所有签约农户的信息都录入在内。包括姓名、住址、身份证号、承包土地面积、果树数量、历年收购记录、付款凭证。”
他转向刘满仓:“刘满仓老乡,你说你是刘家沟的。刘家沟属于王店乡,全乡共有七个自然村,其中刘家沟有六十三户人家。从1989年至今,与陇原集团签约的农户,王店乡共有二百一十七户,但刘家沟——一户都没有。”
他点击鼠标,屏幕上的表格滚动,停在一页。祁林指着屏幕:“这是王店乡所有合作农户的名单,按村排列。刘家沟这一栏,是空的。”
刘满仓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祁林继续操作,又调出另一个文件:“这是集团近三年的苹果收购记录。每年收购季,我们都会派采购员到各合作村,现场验货、过秤、付款,每笔交易都有农户签字按手印的收据存根。我查了一下,刘家沟整个村子,近三年没有向陇原集团出售过一斤苹果。”
他合上电脑,看向刘满仓,声音依然平静:“所以,刘满仓老乡,我很好奇。既然你从未与我们集团有过任何合作,我们为什么要去强买你家的苹果树?又为什么要打你儿子?”
食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满仓。他脸上的悲愤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和恐惧。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周厅长缓缓走过来。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在刘满仓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乡,你先起来。”周厅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满仓哆嗦着,想要站起来,但腿似乎软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王铁柱走过去,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刘满仓站不稳,身体晃了晃,王铁柱松开手,他差点又摔倒,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周厅长看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的心里。刘满仓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说陇原集团欺压你。”周厅长缓缓开口,“但祁林同志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我……”刘满仓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或者,你拿不出证据,但可以带我们去刘家沟,看看你儿子,看看你家的果树。”周厅长继续说,“如果情况属实,我亲自处理。”
刘满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他张了张嘴,突然转身就要往外跑。王铁柱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放开我!我不告了!我不告了还不行吗!”刘满仓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厅长摆摆手,王铁柱松开了手。刘满仓踉跄着冲出食堂,消失在门外。两个保安看向祁林,祁林微微摇头,示意不用追。
食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刚才的轻松愉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凝重。菜已经上齐了,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但没有人动筷子。
周厅长转过身,看向祁林。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思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祁林同志。”他开口,“这件事,你怎么看?”
祁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刚才的应对只是第一步,现在领导的问话,才是关键。
“周厅长,孙县长。”祁林的声音很稳,“首先,我代表陇原集团,向各位领导道歉。在我们接待考察期间发生这样的事,干扰了领导的行程,影响了大家的用餐,这是我的失职。”
他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
“其次,关于刚才那位老乡的指控,我已经用事实和数据做了澄清。陇原集团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坚持‘公平交易、诚信合作’的原则,所有收购都明码标价,所有付款都当场结清,从未发生过强买强卖、欺压农户的事情。这一点,在座的合作社代表可以作证。”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农。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他是秦村的合作社理事长,姓秦,大家都叫他秦老伯。
“周厅长,我老汉说几句。”秦老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响亮,“祁林这娃,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办这个集团,带着我们这些老农民干,从来都是把好处让给我们。收购苹果,价格比外面高两毛;卖化肥农药,比供销社便宜;年底还有分红。我们秦村,五年前人均收入不到两百,去年到了一千二!这都是实打实的!刚才那个人,我老汉不认识,但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其他几个老农也纷纷点头附和。
周厅长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向孙为民:“孙县长,王店乡刘家沟,你了解吗?”
孙为民立刻回答:“周厅长,王店乡是我县最偏远的乡之一,刘家沟又是王店乡最穷的村子。那个地方,山路难走,土地贫瘠,确实没什么产业。陇原集团的业务,目前主要覆盖我们县中部和东部的乡镇,西部的王店、李家台这几个乡,因为交通问题,还没有开展合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刘家沟农民,还需要核实。我马上安排乡里和派出所去查。”
周厅长点点头,重新看向祁林。
“祁林同志,你处理得很冷静,也很专业。”他的语气缓和了些,“面对突然的指控,没有慌乱,没有争辩,而是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这一点,很好。”
祁林微微躬身:“谢谢领导肯定。”
“但是。”周厅长话锋一转,“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有人冒充农民,在省里领导考察期间,公然闯进来诬告企业。这不是小事。这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可能有其他目的。必须查清楚。”
他转向孙为民:“孙县长,这件事县里要重视。公安部门介入,查清这个刘满仓的真实身份,查清他为什么来闹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查清楚之后,依法处理。”
孙为民立刻点头:“是,周厅长放心,我亲自督办。”
周厅长又看向祁林:“祁林同志,你也配合调查。同时,要加强集团的安全管理。今天他能闯进食堂,说明你们的安保还有漏洞。”
“是,我们一定整改。”祁林郑重回答。
周厅长这才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好了,事情先这样。大家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臊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筷。但气氛依然有些僵硬,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祁林坐在周厅长旁边,也拿起筷子,但他没什么胃口。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刘满仓闯进来的时机,他说话时的表情,逃跑时的慌乱。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太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是谁?赵广坤?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想起上午山坳上的身影,想起那些陌生的面孔。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祁林。”周厅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他们这一桌能听见。
祁林立刻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周厅长没有看他,继续吃着碗里的面,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树大招风。你们发展得快,成绩突出,自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引来一些人的嫉妒。这是难免的。”
他夹起一块黄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咽下。
“但是,真金不怕火炼。今天这件事,虽然是个风波,但也从侧面证明,你们走的路是对的。如果你们真有问题,对方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祁林心中一震。他听懂了周厅长的言外之意。
“谢谢领导理解。”他低声说。
周厅长摆摆手,不再说话。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饭后,周厅长和考察组没有多留,直接上车返回县招待所。祁林带着管理层送到村口,看着车队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夜色彻底笼罩了黄土高原。远处的山峦变成黑色的剪影,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村里的狗偶尔叫几声,更显得夜晚寂静。
祁林站在村口,久久没有动。
王铁柱走过来,低声说:“林哥,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保安队三班倒,所有重点区域都有人。另外,我让两个机灵的小伙子,去打听刘家沟那边的情况。”
祁林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秀兰也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电脑:“祁总,我刚才查了,刘家沟确实没有我们的合作农户。而且,我调了最近三个月的访客登记,也没有叫刘满仓的人来过集团。”
“嗯。”祁林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望着远方的黑暗。
他知道,这场风波只是开始。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了。而接下来的斗争,会比之前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夜风吹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凉意。祁林紧了紧衣领,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