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7章:竞争对手的新动作
选举日定在八月初,还有不到三周。祁林依旧每天泡在工地,水泥路面一天天向前延伸,已经能看到乡道的轮廓。王铁柱开着吉普车在周边村子转得更勤了,见了相熟的农户就递根烟,聊几句,话题总是不经意地转到祁林这些年为村里做的事上。陈秀兰则借着核对合作社账目的机会,跟各村的会计、小组长们泡茶聊天,细数陇原集团给农户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祁林知道他们的心思,没点破,也没阻止。他只是每天收工后,会站在村口那面公告栏前,看一会儿那张已经开始褪色的红纸。晚风吹过,纸角哗啦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七月二十日,公示期结束的第二天。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秦村还笼罩在薄雾中。祁林已经起床,在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洗脸。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甩了甩头,水珠溅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斑点。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
他正要出门去工地,院门被猛地推开。
王铁柱冲了进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粗重的呼吸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纸的边缘已经撕裂。
“祁总!出事了!”王铁柱的声音又急又怒,像炸开的炮仗。
祁林放下毛巾:“慢慢说。”
“县果品公司!那帮孙子又来了!”王铁柱把红纸拍在院里的石桌上,纸张拍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您看这个!”
祁林走过去。红纸上用黑色油墨印着粗体字:
**国营陇原县果品公司“惠农计划”公告**
**为响应国家号召,支持农业发展,我公司特推出“惠农计划”:**
**一、即日起至八月十五日,以每斤高于市场价五分钱的价格收购优质苹果**
**二、现金结算,当场付款,绝不拖欠**
**三、不限收购量,有多少收多少**
**四、收购点设在各村村委会门口,方便农户交售**
**欢迎广大果农踊跃交售,共同致富!**
公告最下面盖着县果品公司鲜红的公章,还有一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陇原县果品公司所有”。
祁林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晨光渐渐明亮,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他伸手摸了摸纸张,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
“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昨天晚上!”王铁柱咬牙切齿,“我今早去西沟村,看见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堆人,都在看这个!西沟村有三十多户跟咱们签了合同的,当场就有七八户说要把苹果卖给果品公司!”
“每斤高五分钱……”祁林低声重复。
“对!咱们的收购价是每斤三毛五,他们出四毛!”王铁柱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这他妈就是恶意竞争!明摆着挖咱们的墙脚!”
祁林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望向村口方向。薄雾正在散去,能看见村委会那栋二层小楼的轮廓。楼前的空地上,似乎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走,去看看。”他说。
两人快步走向村委会。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祁林,眼神都有些躲闪。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看见祁林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人。墙上贴着同样的红纸公告,比王铁柱手里那张更大,更醒目。人群里议论纷纷:
“每斤四毛,当场给钱,这可比陇原集团高啊!”
“就是,祁总那边还得等月底统一结算。”
“果品公司是国营的,应该靠谱吧?”
“可咱们跟陇原集团签了合同的……”
“合同又没说不让卖给别人,谁给的钱多卖给谁,天经地义!”
祁林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王铁柱想挤进去,被他拉住了。
“祁总来了!”有人看见了他们。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林身上,有期待,有愧疚,有犹豫,也有幸灾乐祸。
祁林走到公告前,仔细看了一遍。内容和王铁柱拿来的那张一样,只是多了几个手写的字:“西沟村收购点负责人:李副主任”。字迹潦草,墨迹晕开。
“祁总,”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走过来,是西沟村的张有福,家里种了五亩苹果,是合作社的骨干户,“您看这个……果品公司出的价,确实高一点……”
“你想卖给他们?”祁林问。
张有福脸一红:“也不是……就是……家里娃要上学,等着用钱……果品公司说当场给现金……”
“咱们的合同,月底结算,从不拖欠。”祁林说。
“我知道,我知道祁总讲信用。”张有福连连点头,“可这……五分钱一斤,五亩地能多收两百多块呢……”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是啊,两百多块,够买多少东西。”
“祁总对咱们是好,可钱是实打实的。”
“要不……咱们先卖一部分给果品公司?留一部分给陇原集团?”
王铁柱听得火冒三丈,正要开口,祁林抬手制止了他。
“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祁林环视众人,声音平静,“果品公司出高价,大家想多赚点钱,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拦着。”
人群一阵骚动。
“但是,”祁林继续说,“有几件事,我想提醒大家。”
他走到公告前,指着上面的字:“第一,公告说‘即日起至八月十五日’,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第二,说‘现金结算,当场付款’,但没写具体怎么付,付多少。第三,说‘不限收购量’,但果品公司有多少资金?能收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咱们陇原集团跟大家的合同,是三年期的。保底价三毛五,市场价高的时候按市场价走。去年苹果行情好,咱们按四毛二结的账,比合同价高七分。今年如果行情好,还会涨。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合作。”
“可果品公司给的是现钱……”有人小声说。
“现钱是好。”祁林点头,“可大家想想,果品公司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马建国调走了,新来的经理连面都没露,就贴出这么个公告。他们有多少资金?能撑多久?万一收了几天,没钱了,或者压价了,大家怎么办?”
人群沉默下来。
张有福犹豫着问:“祁总,您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我不知道。”祁林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天上不会掉馅饼。果品公司是国营企业,不是慈善机构。他们突然出高价收苹果,要么是有大订单急着要货,要么……就是有其他目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果是前者,他们收够货就会停。如果是后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祁总,咱们该怎么办?”另一个农户问。
“大家自己决定。”祁林说,“想卖给果品公司的,我不拦着。但有一点:如果违约把苹果卖给别人,咱们的合同就作废了。以后陇原集团的保底收购、技术指导、化肥补贴,这些福利都没有了。”
他看了一眼张有福:“有福叔,你家的苹果树,去年得了腐烂病,是咱们的技术员去治好的。今年开春的修剪、施肥,都是合作社统一安排的。这些,果品公司会给吗?”
张有福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家再想想。”祁林最后说,“是图一时的高价,还是图长远的稳定。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离开。王铁柱狠狠瞪了人群一眼,跟了上去。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八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桌上摆着陈秀兰泡好的茶,茶香袅袅。
王铁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粗气:“祁总,您也太好说话了!就该强硬点,谁违约就告谁!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
祁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告?告得过来吗?西沟村三十多户,要是有一半动摇,咱们挨家挨户去告?”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王铁柱拍桌子,“这帮人就是眼皮子浅!看见多五分钱就挪不动步了!忘了咱们这些年怎么帮他们的!”
“铁柱,”祁林放下茶杯,“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您说怎么办?”王铁柱瞪着眼,“就看着果品公司把咱们的货源挖走?马上就到收购季了,要是收不上来苹果,果汁厂、果脯厂都得停工!”
门被推开,陈秀兰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凝重。
“祁总,我都听说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刚才财务那边接到三个电话,都是合作社的农户,问能不能先把合同解了,他们想把苹果卖给果品公司。”
“你看,”王铁柱更来气了,“这就开始了!”
陈秀兰没理他,看着祁林:“祁总,这事不简单。我打听了一下,果品公司这个新经理叫周建国,是从地区商业局调下来的,据说很有背景。他一上任就搞这个‘惠农计划’,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
祁林点点头:“马建国在的时候,就跟咱们不对付。现在换了个更有来头的,手段也更狠了。”
“那咱们怎么应对?”陈秀兰问,“如果真让他们把货源挖走,咱们的损失就大了。光是违约金,就够喝一壶的。”
祁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工地上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更远处,是一片片苹果园,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再过一个多月,那些树上就会挂满红彤彤的果子。
他转过身:“秀兰,你算一下,果品公司如果按每斤四毛收,现金结算,一天能收多少?”
陈秀兰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我粗略估算过。按咱们往年的收购量,高峰期一天能收二十万斤。如果果品公司也按这个量收,一天就要八万块现金。一个月下来,就是两百四十万。”
“他们有多少流动资金?”
“国营果品公司,账上应该有些钱,但绝对不够两百四十万。”陈秀兰肯定地说,“而且他们还要支付仓储、运输、人工这些成本。我怀疑,他们根本撑不了一个月。”
“所以,”祁林说,“这很可能是个短期行为。目的就是扰乱市场,挖咱们的墙脚,让咱们收不上货,生产停摆。”
王铁柱眼睛一亮:“那咱们就等着!等他们没钱了,自然就停了!”
“等?”祁林摇头,“等一个月,咱们的收购季就过了。到时候就算他们停了,咱们的货源也散了,再想收就难了。”
“那怎么办?”
祁林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双线应对。”
他看着王铁柱:“铁柱,你今天开始,挨个去合作社的骨干户家里做工作。不要吵架,不要发火,就讲道理。把长期合作的好处说清楚,把果品公司可能坚持不了多久的风险说明白。特别是那些家里困难、急需用钱的,可以承诺,如果他们坚持履行合同,集团可以提前预支部分收购款,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王铁柱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办法好。给点甜头,稳住人心。”
“但是,”祁林强调,“只针对骨干户。那些摇摆不定、已经明确要违约的,不要勉强。把话说到,选择权给他们。”
“明白。”
祁林又看向陈秀兰:“秀兰,你准备一份材料。把果品公司这个‘惠农计划’的公告、可能造成的市场扰乱、对农户的潜在风险,都写清楚。重点突出两点:第一,他们资金有限,高价收购不可持续;第二,这种行为涉嫌不正当竞争,破坏正常的市场秩序。”
“材料写给谁?”陈秀兰问。
“县乡镇企业局、工商局,还有……”祁林顿了顿,“县人大办公室。”
陈秀兰眼睛一亮:“您是想……”
“人大代表候选人,有反映问题的渠道。”祁林说,“既然他们给我这个身份,我就得用起来。这不光是企业的事,是关系到整个县苹果产业健康发展的事。”
“我马上去准备。”陈秀兰立刻起身。
“等等。”祁林叫住她,“材料要客观,要有数据支撑,不要带情绪。重点是讲事实,讲道理,讲危害。”
“明白。”
王铁柱也站起来:“祁总,那我去了。”
“去吧。”祁林说,“记住,态度要好。咱们是去争取,不是去威胁。”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祁林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味苦涩,但回味甘甜。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人大代表候选人公示的复印件。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喧闹声。他走到窗前,看见村委会门口又聚集了一群人。一辆蓝色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贴着“国营果品公司惠农收购点”的大字。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在往下搬秤和筐。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穿着白衬衫,梳着油光发亮的分头,正拿着喇叭喊话:
“乡亲们!果品公司真心实意为农服务!每斤四毛,现金结算!绝不拖欠!有多少收多少!”
人群一阵欢呼。
祁林看着那个男人。他不认识,但猜得到,应该就是新来的经理周建国。
周建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办公楼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建国笑了笑,举起喇叭,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
“有些私人企业,打着合作的旗号,实际上压榨农户!我们国营公司,才是真正为农着想!”
祁林没回应。他拉上窗帘,挡住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声音。
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在文件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坐下来,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书。
标题是:《关于建立秦村苹果产业风险保障基金的初步设想》。
既然对手用短期利益诱惑,他就用长期保障回应。
既然对手想扰乱市场,他就把市场建得更稳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有力。
窗外,卡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喧哗声、秤砣落地的哐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但祁林的心很静。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