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5章:模式开花(关键节点2)
祁林将王铁柱的车队扩建计划书放进抽屉,与那份报道车队助人事迹的《县广播报》放在一起。他走到窗前,院子里,三辆卡车已经装满了红彤彤的苹果箱,苫布正在拉紧,绳索穿过铁环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刘建军在车头检查轮胎,张保国在核对货单,王铁柱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大声指挥着搬运的社员。阳光斜照,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的清香和柴油的味道。远处山坡上,试验田的绿意在一片黄土中格外醒目,周文斌和几个农户的身影在那里移动。一切都在运转,像一台刚刚上足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紧密,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这轰鸣声,在一个月后,变成了整个黄土高原上的回响。
秦村大会的示范效应,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最先感受到水波的是紧邻秦村的李家沟、张家洼、王家坪。那些在大会上亲眼看见秦村农户领到真金白银的邻村人,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在黄土塬上像风一样跑,翻过一道道梁,钻进一个个窑洞。
“听说了没?秦村那个祁林,说话算话,真按保底价收苹果!”
“不光苹果,黄芪也收,签了合同就发苗子,还教你怎么种!”
“人家有技术员,省城来的大学生!”
“我表弟在秦村,去年种了五亩苹果,今年卖了八百多块,顶过去三年!”
这些话语,在田间地头、在村口老槐树下、在昏黄的煤油灯旁,被反复咀嚼、验证、传播。起初是怀疑,然后是试探,最后是成群结队地涌向秦村。
王铁柱的办公室——原本是仓库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门口永远排着队。各村来的村干部、生产队长、农户代表,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名单,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屋里烟雾缭绕,劣质卷烟的辛辣味混着汗味、尘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王铁柱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厚厚的合同文本、各村基本情况表、作物种植意向登记册。他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砂纸摩擦。
“李家沟的,签完了没?下一个,张家洼的!”
“王队长,我们村想种黄芪的多,能不能多给点苗?”
“铁柱兄弟,我们那路不好走,收的时候车能进去不?”
“保底价真不变?白纸黑字写清楚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王铁柱一边回答,一边在合同上飞快地填写村名、户主姓名、亩数、作物品种、保底价格、交售时间。他的字依然歪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墨迹透到纸背。陈秀兰派来的两个年轻会计,一个负责核对身份、登记造册,一个负责计算预付款金额、开具收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急促的雨点。
祁林站在办公室窗外,看着里面拥挤的人群。那些面孔,他大多不认识,但神情却如此熟悉——那是被贫穷打磨出的谨慎,是被希望点燃的急切,是抓住一根稻草就不肯放手的执拗。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脚上是沾满黄泥的布鞋,手指粗大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但他们的眼睛亮着,那种光,祁林在前世见过,是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时才有的光。
“祁总。”王铁柱挤出人群,满头是汗,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今天又来了三个村的代表,都是翻了两道梁走过来的。这是意向表,您看看。”
祁林接过表格。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村名、户数、意向种植面积。苹果、黄芪、谷子、荞麦、红小豆……品种多样,数字累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亩,涉及农户近三百户。
“技术员够吗?”祁林问。
“周老师那边,加上咱们自己培养的四个,一共六个人。”王铁柱抹了把脸,“根本跑不过来。现在只能先集中培训各村选出来的‘技术骨干’,再由他们回去教。但效果肯定打折扣,有些老把式,不信年轻人。”
“种苗呢?”
“苹果苗还好,咱们自己的苗圃能供应一部分,剩下的从县苗圃订了,钱已经付了定金。”王铁柱翻开另一个本子,“黄芪种子缺口大,市面上好的黄芪种子少,价格也涨了。我托人去陇西问了,那边有,但量也不够,而且运输是个问题。”
祁林点点头。问题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每一个都需要解决,每一个都需要钱。
“先签框架协议。”祁林说,“把愿意加入的村、户都登记下来,明确意向。具体合同,等我们核算清楚种苗供应能力、技术培训计划、收购资金安排后,再分批签订。告诉乡亲们,陇原集团说话算话,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明白。”王铁柱顿了顿,压低声音,“祁总,还有件事。这几天,有好几个村的人私下找我,说他们村的支书或主任,想跟您‘单独谈谈’。话里话外,意思是要点‘管理费’或者‘协调费’,不然怕村民‘组织不起来’。”
祁林眼神一冷。这种把戏,他太熟悉了。利用手中一点微末权力,在农民和企业之间设卡,雁过拔毛。
“一律回绝。”祁林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告诉他们,陇原集团合作的对象是农户,是合作社,不是个人。所有流程公开透明,所有款项直接到户。谁想从中揩油,趁早死了这条心。如果哪个村干部敢阻挠,你就把名单记下来,我亲自去他们乡里、县里反映。”
王铁柱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又扎进人堆里。祁林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曾经只知埋头干活的汉子,如今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他扛住了,而且扛得很稳。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铁柱带领的拓展团队几乎没睡过整觉。三辆卡车除了保证正常的苹果、黄芪运输任务,大部分时间都变成了“移动办公室”和“样品展示车”。王铁柱和两个骨干,拉着合同文本、样品苹果、黄芪干条、小杂粮样品,一个村一个村地跑。车在黄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尘土,车里的人被颠得骨头散架,嘴唇干裂起皮。
但收获是实实在在的。
截至十一月底,陇原集团与周边十二个行政村签订了框架合作协议,正式签约农户达到一千一百二十三户,意向种植面积总计三千八百亩。其中苹果一千五百亩,黄芪一千二百亩,谷子、荞麦、红小豆等小杂粮一千一百亩。按照保底价计算,明年这些作物的收购资金需求,将超过八十万元。
更让祁林触动的是,随着消息传开,许多原本在外地打工的年轻人,开始陆续返乡。
那天下午,祁林在试验田查看苜蓿越冬情况,周文斌蹲在地边,用小铲子小心地扒开土层,检查根系。远处路上,走来三个年轻人,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风尘仆仆。
“祁总在吗?”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寸头,皮肤黝黑,穿着廉价的化纤夹克,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
“我就是。”祁林直起身。
“我们是秦村三组的,我叫秦浩,在广东东莞电子厂干了三年。”小伙子语速很快,眼神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机灵,也有回到家乡的拘谨,“听说村里搞合作社,苹果能卖上好价钱,还能学技术,我们……我们想回来干。”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连忙点头,一个瘦高,一个敦实,都穿着类似的工装,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在厂里一个月挣多少?”祁林问。
“加班多的话,能拿三百多,包吃住。”秦浩说,“但离家太远,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爹娘年纪大了,地里活干不动。听说村里现在有奔头,我们就商量着,不如回来。”
“回来打算干什么?”
“我们年轻,有力气,学东西快。”秦浩挺起胸膛,“种地也行,跟车跑运输也行,进加工厂也行。祁总,给个机会,我们肯定好好干!”
祁林看着他们。这些年轻人,是黄土高原流失的血液,现在,因为家乡有了希望,他们选择回流。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劳动力,还有在外面开阔的眼界,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以及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
“去找王铁柱登记。”祁林说,“合作社正在组建青年突击队,负责新技术推广、机械化试点、市场信息收集。你们先跟着学习,合格了,就是骨干。”
三个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道谢,背着行李袋,脚步轻快地朝村里跑去。
周文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祁总,这是好事,也是压力。回来的年轻人越多,对新技术、新模式的接受度越高,但我们的培训必须跟上。现在六个人培训上千户,已经是极限了。如果明年面积再扩大……”
“我知道。”祁林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梁峁,“技术力量,是下一步必须解决的瓶颈。”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卷着黄土,驶进了秦村村口。
车停在陇原集团办公楼前。车门打开,孙为民先下来,接着是一位五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领导,气质沉稳,目光锐利。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干部,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祁林快步迎上去。
“孙局长。”祁林握手。
“祁林,给你介绍一下。”孙为民笑容满面,“这位是地区乡镇企业局的刘振华局长,专门来调研咱们‘陇原模式’的推广情况。”
“刘局长,欢迎欢迎!”祁林伸出双手。
刘振华握住祁林的手,力道很足,手掌粗糙,不像坐办公室的。“小祁同志,久闻大名啊。孙局长回去没少夸你,说秦村出了个能人,搞的‘公司+合作社+农户’模式,实实在在让农民得了利。我这次来,就是亲眼看看,取取经。”
“刘局长过奖了,我们还在摸索阶段,请领导多指导。”祁林侧身引路,“办公室简陋,您别见怪。”
会议室里,陈秀兰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示意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已签约的村庄、种植面积、作物分布。另一面墙上,贴着放大的合作社章程、保底收购合同样本、技术培训计划表。
刘振华没有坐,而是径直走到示意图前,仔细观看。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红蓝线条移动,不时询问:“这个李家沟,签了多少户?”“黄芪的保底价怎么定的?”“技术培训是你们自己的人,还是外请的?”
祁林一一回答,数据准确,条理清晰。王铁柱抱来厚厚的签约档案册,陈秀兰递上详细的财务收支表和明年资金需求预测。
刘振华翻看着档案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他拿起一份合同,仔细阅读条款,特别是保底价格、质量要求、交售时限、违约责任等关键部分。看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祁林:“合同条款对农户很有利,几乎把风险都担在了公司身上。如果市场价格大跌,或者遇到天灾,集团承受得了吗?”
祁林坦然道:“刘局长,我们测算过。首先,我们选择的都是适合本地、有市场需求的特色作物,抗风险能力相对较强。其次,我们通过深加工提高附加值,比如苹果做成果脯、果汁,黄芪做成饮片,可以平滑部分价格波动。第三,我们与省城、铜城的销售渠道建立了稳定联系,有订单再生产,减少盲目性。当然,农业天生有风险,我们也在探索农业保险的可能性,但这需要政策支持。”
刘振华点点头,又问:“我听说,你们还提供免费种苗、免费技术培训,这部分的成本不小吧?怎么消化?”
“这部分成本,我们计入‘科技服务费’,作为对合作社的长期投入。”祁林解释道,“短期内看是支出,但从长期看,农户掌握了技术,提高了产量和品质,集团收购到好产品,加工出好商品,卖出好价钱,最终是双赢。而且,我们通过合作社的盈余返还机制,将来可以从农户增收部分中,逐步回收部分服务成本,形成良性循环。”
刘振华眼镜后的目光闪了闪,他转向孙为民:“老孙,你听听,这思路,清晰,有远见。不像有些地方,眼睛只盯着眼前那点利润,恨不得把农民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
孙为民笑道:“所以我才说,祁林这小子,是块干大事的料。”
刘振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严肃起来:“小祁同志,我这次来,不光是看看。地区领导对你们这个模式非常重视。改革开放十年了,农村怎么发展,农民怎么致富,一直是头疼的问题。你们探索的这条路子,把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利益捆在一起,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很有推广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打算,把你们‘陇原模式’的详细材料整理出来,形成报告,在全区乡镇企业工作会议上作为典型经验介绍。如果可能,还要向省里推荐。你们要好好总结,把做法、成效、遇到的问题、下一步打算,都写清楚。”
孙为民补充道:“祁林,这是大好事!一旦成为地区典型,政策支持、资金倾斜、社会关注度,都会上一个台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王铁柱、陈秀兰都看向祁林,眼神里有兴奋,也有压力。
祁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忙碌的院子、远处的山坡、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其他村庄。
“刘局长,孙局长,感谢领导的肯定和支持。”祁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陇原模式’能有点效果,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乡亲们肯干,靠的是我们团队齐心协力。作为典型推广,我们责无旁贷,一定全力配合。”
他转过身,面对两位领导,话锋却是一转:“但是,在汇报成绩的同时,我也想如实向领导反映我们当前面临的两个最紧迫的困难。”
刘振华坐直了身体:“你说。”
“第一,是技术力量严重不足。”祁林说,“我们现在签约农户已经过千,明年种植面积近四千亩。但集团全职的技术员只有四个,加上省农科院周老师团队的有限支持,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他们要负责从种苗筛选、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到采收标准的全链条技术指导和培训。人均要负责四百亩地、上百户农民,根本跑不过来。技术指导跟不上,产量和品质就无法保证,保底收购就会变成集团的沉重包袱,模式也难以持续。”
刘振华眉头微皱,示意记录员:“记下来。”
“第二,是收购资金压力巨大。”祁林继续道,语气依然平稳,但内容却沉重,“按照现有签约规模测算,明年我们需要准备的农产品收购流动资金,至少八十万元。这还不包括深加工设备投入、仓储扩建、运输车队扩充、技术服务体系建设的费用。集团目前的自有资金和预计利润,远远不够。向信用社贷款,额度有限,抵押物不足,利息也高。资金链一旦断裂,所有承诺都会变成空话,农民刚燃起的希望就会破灭,甚至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王铁柱攥紧了拳头,陈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那上面的数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刘振华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目光更加深邃。
“技术力量,可以通过招聘、与农技站合作、委托培训等方式解决。地区可以协调农校、农科所的技术力量下沉支持。”刘振华缓缓说道,“但资金问题……确实是硬骨头。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光靠信用社,确实困难。”
他看向祁林:“你有什么想法?”
祁林深吸一口气:“刘局长,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陇原模式’要推广,要可持续,不能只靠企业单打独斗,也不能只靠农民自己攒钱。是否可以考虑,由地区出面协调,成立一个‘特色农业发展扶持基金’?资金来源可以是财政专项、扶贫资金、企业捐助、社会资本等多渠道。这个基金,专门用于支持像我们这样,有成熟模式、有市场前景、能带动大量农户的龙头企业,解决其发展初期的资金瓶颈。基金可以采取低息贷款、股权投资、贴息补助等多种形式,既帮助企业渡过难关,也确保资金安全和使用效益。”
刘振华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孙为民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扶持基金……这个思路有点意思。”刘振华沉吟道,“打破条块分割,整合分散资金,集中力量扶持真正有潜力的龙头,带动一片产业,富裕一方百姓。嗯……值得研究。”
他站起身,走到祁林面前,再次握住祁林的手,这次握得更紧,更久。
“小祁同志,你不仅会干,还会想。你提出的这两个困难,很实在,很关键。你建议的解决办法,也很有建设性。”刘振华郑重地说,“你放心,材料我们照报,典型我们照推。你反映的困难和建议,我也会原原本本带回去,向地区主要领导汇报。农村改革要深化,就需要你们这样敢闯敢干、又会干巧干的带头人。资金和技术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祁林感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知道,这番话不是客套。这位地区来的局长,听懂了,也听进去了。
送走刘振华一行,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黄土高原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梁峁像镀了金的巨兽,静静伏在大地上。
王铁柱走到祁林身边,低声说:“祁总,刘局长他们好像真上心了。”
“嗯。”祁林望着远去的车影,“但指望上面解决所有问题,不现实。基金的事,就算能成,也需要时间。明年开春的收购资金,我们必须自己找到出路。”
陈秀兰也走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财务报表,眉头紧锁:“祁总,按照现在的支出速度,到明年三月,我们的流动资金就会见底。而第一笔苹果收购款,最早也要到明年八月才能有回流。”
祁林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缓缓说道:“秀兰,明天一早,你来我办公室。我们需要好好算算账,然后……做两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