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2章:揪出内鬼
祁林挂断与陈先生的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冷峻的侧脸。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厂区,只有车间维修区域的灯光还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张秦村及周边的详细地图,铺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厂区围墙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村口老槐树的位置,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他拿起钢笔,在圈旁写下两个字:今晚。墨水在纸张上洇开,像一滴浓稠的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王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白布包着的物件。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进门后,他反手将门锁死,动作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哥。”王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找到了。”
他将白布包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截断裂的轴承内圈,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内圈沟槽里嵌着的几粒灰白色颗粒,大小如芝麻,棱角分明。
祁林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
那些颗粒在放大镜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表面有贝壳状的断口,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拿起镊子,轻轻夹起一粒,放在指尖捻了捻。颗粒坚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石英砂。”祁林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王铁柱咬着牙,“我专门去县里地质队找人看了,是纯度很高的石英砂,硬度7,比轴承钢还硬。这东西混进润滑油里,只要设备一运转,就会像砂纸一样把轴承磨坏。”
祁林放下镊子,目光落在轴承上。
车间里那股焦糊味仿佛又飘进了鼻腔,混合着机油和金属过热后的特殊气味。他想起陈秀兰苍白的脸,想起老李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那批价值两万元、正在冷库里等待命运的优质苹果。愤怒像冰冷的毒蛇,从脊椎一路爬上来,缠绕住心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找到的?”他问。
“轴承拆下来后,我让技术组把所有碎片都收集起来。”王铁柱说,“老李说,正常磨损的碎片应该是细小的金属屑,但这种颗粒明显不是。我就把所有碎片都过了一遍筛,最后在润滑油滤芯的残渣里发现了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林哥,不止这些。”
祁林抬眼看他。
王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设备安装期间的排班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和时间。
“这是陈总那边调出来的记录。”王铁柱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刘三,在设备安装最后三天,主动申请加班。理由是‘熟悉新设备,提前适应岗位’。当时车间主任觉得他积极,就批了。”
祁林的手指在“刘三”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王铁柱继续说,“我问了那天当班的几个工人。有个叫小张的说,安装后期有一天晚上,他看到刘三在传动系统那边转悠,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说是‘检查螺栓有没有拧紧’。当时小张要去上厕所,刘三还特意说‘你去吧,这边我看着’。”
“什么时候?”
“就是轴承安装完成、准备灌润滑油的前一天晚上。”王铁柱说,“时间对得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玻璃窗微微震动。远处传来卡车驶出厂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祁林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厂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轮廓在稀疏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车间维修区域的灯光格外明亮,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老李带着技术团队还在连夜排查。
“林哥。”王铁柱走到他身后,“证据够了吧?刘三那小子,先是仓库假火,现在是破坏生产线,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两万块的苹果,还有这条几百万的生产线,他这是要毁了咱们的根基!”
祁林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厂区东南角——那是员工宿舍区,三层小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刘三就住在二楼最东头那间。此刻,那扇窗户也亮着,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格外讽刺。
“铁柱。”祁林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去办几件事。”
“您说。”
“第一,秘密调查近期所有接触过传动系统部件的人员和记录。”祁林转过身,眼神锐利,“不只是安装期间,包括调试、试运行前的检查,所有能接触到润滑油系统的人,一个不漏。”
“明白。”
“第二,调取厂区所有监控录像。”祁林说,“虽然不完善,但大门、车间入口、原料库这几个关键位置都有。重点查刘三最近半个月的行踪,特别是他单独行动、或者行为异常的时间段。”
王铁柱点头:“我马上去办。”
“第三。”祁林顿了顿,“不要打草惊蛇。”
王铁柱一愣:“林哥,您的意思是……”
“刘三只是一条小鱼。”祁林走回办公桌,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点了点,“他背后还有人。周扒皮,赵广坤的旧部,甚至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如果现在抓了刘三,这些人就会缩回去,像地老鼠一样重新钻进洞里。到时候,我们防不胜防。”
“可是生产线……”
“生产线要修,但内鬼也要揪。”祁林说,“而且,要连根拔起。”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推给王铁柱。
王铁柱低头看去,纸上写着:“配件质量问题,已索赔,新配件三天后到。”
“这是……”他抬起头。
“放出去的风声。”祁林说,“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嘴不严的工人,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他们。就说故障原因查明了,是设备供应商的配件质量问题,轴承材质不过关。集团正在走索赔程序,新配件已经重新订购,三天后到货,生产线很快就能恢复试生产。”
王铁柱眼睛一亮:“我懂了。这是要引蛇出洞。”
“对。”祁林说,“如果刘三背后真的有人,如果他们真的想彻底破坏这条生产线,那么听到‘新配件三天后到’的消息,一定会坐不住。一次不成,他们就会策划第二次。”
“那咱们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不止。”祁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机,只有巴掌大小,“这个你拿着,找机会放在刘三常去的地方。还有,安排两个机灵的人,二十四小时盯住他。他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王铁柱接过录音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林哥,您放心。”他说,“这次,我一定让他现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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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比预想的顺利。
第二天下午,王铁柱就带着新的线索回到了祁林办公室。
“监控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他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铺在桌上,“这是安装完成那天的录像。下午四点二十分,刘三一个人进了车间,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在传动系统那边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工具箱明显轻了。”
祁林拿起截图仔细看。
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辨认出刘三的轮廓。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走路时左顾右盼,动作有些僵硬。进入车间前,他还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工具箱里装的什么?”祁林问。
“我问了仓库管理员。”王铁柱说,“那天刘三领了一桶润滑油,说是‘给新设备做保养’。但按照规定,润滑油应该由技术组统一添加,普通工人不能私自操作。”
祁林放下截图,看向另一张纸——那是王铁柱整理的证人证言。
几个工人都反映,刘三最近行为反常。以前他上班总是卡着点来,下班第一个走。但这半个月,他经常早到迟退,有时候半夜还在车间转悠。有人问他,他就说“新设备不熟悉,多看看”。还有人说,看见他好几次在厂区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有人靠近就立刻挂断。
最关键的证言来自一个叫老赵的维修工。
“老赵说,安装完成那天晚上,他本来要去传动系统那边检查电路。”王铁柱指着证言记录,“结果走到半路,看见刘三从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油桶。老赵问他干什么,刘三说‘给轴承加点油,润滑一下’。老赵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加油应该用专用的加油枪,怎么会用油桶?”
祁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深夜的车间,灯光昏暗。刘三拎着油桶,悄悄走到传动系统前。他打开加油口,将混有石英砂的润滑油倒进去。砂粒顺着油液流入轴承内部,潜伏下来,等待设备启动的那一刻。然后他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和工友说笑,照常领工资。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两万元的苹果原料,是几百万的生产线停摆,是合资方的信任危机,是陇原集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
“林哥。”王铁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风声已经放出去了。我找了食堂的老王,还有门卫室的小李,他们都是‘大嘴巴’,肯定能把消息传开。”
祁林睁开眼:“刘三有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王铁柱说,“不过我刚才路过车间,看见他在设备旁边转悠,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是听到风声了。”
“继续盯着。”祁林说,“重点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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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降临。
厂区里,大部分车间已经停工,只有维修车间还亮着灯。老李带着技术团队在连夜制定维修方案,陈秀兰也在现场协调。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还有技术人员低声讨论的声音。
刘三从车间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时低着头,脚步匆匆。出了车间门,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拐向厂区西门——那是通往秦村的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
王铁柱安排的两个人立刻跟了上去。
一个叫小马,是保安队的副队长,以前在部队干过侦察兵,跟踪盯梢是行家。另一个叫大壮,是王铁柱从老家带来的本家侄子,人高马大,但心思细,嘴严。
两人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借着夜色和路边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刘三身后。
刘三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出了厂区西门,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已经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堆在地头,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秸秆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脚步声。
走了大概一里地,刘三拐进一片杨树林。
林子里很暗,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小马示意大壮留在林子外望风,自己猫着腰跟了进去。他受过专业训练,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林子深处,有一间废弃的看瓜棚。
土坯垒的墙,茅草搭的顶,已经破败不堪。但此刻,棚子里透出微弱的光——是手电筒的光。
小马屏住呼吸,悄悄靠近,躲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棚子里的情况。
刘三站在棚子里,对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小马,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深色的夹克衫。棚子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是廉价香烟的刺鼻气味。
“你怎么搞的?”那个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才停了三天,他们就说找到原因了?”
刘三的声音有些紧张:“周、周老板,我也没想到他们查得这么快。按说那种故障,至少得排查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被称作周老板的人冷笑,“祁林是什么人?他能让生产线停一个星期?我告诉你,现在风声已经放出来了,说是配件质量问题,新配件三天后就到。到时候生产线一恢复,咱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那……那怎么办?”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小马悄悄掏出那个小型录音机,按下录音键。机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被风吹树叶的声音掩盖。
“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周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但小马还是能听清,“这次必须成功。你听好了,新配件到货后,他们肯定会连夜安装调试。你就趁那个时候……”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小马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语。
“……关键部位……润滑油……还是老办法……剂量加倍……”
刘三的声音有些发抖:“周老板,这、这太冒险了。上次已经引起怀疑了,这次要是再出事,他们肯定会彻查……”
“怕什么?”周老板打断他,“查出来又怎样?你有证据吗?润滑油里的东西,谁能证明是你放的?再说了,事成之后,答应你的钱一分不会少。五千块,够你在县城买套房子了。”
五千块。
小马心里一沉。1989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五千块,相当于四年的收入。难怪刘三会铤而走险。
“可是……”刘三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周老板的声音冷下来,“刘三,你别忘了,你之前偷厂里材料出去卖的事,我手里可有证据。要是让祁林知道了,你不仅工作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是拿钱走人,还是进去吃牢饭,你自己选。”
棚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茅草棚顶的呜呜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刘三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我干。”
“这就对了。”周老板的语气缓和了些,“具体时间等我通知。记住,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是再出岔子,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
“好了,你先回去,别让人起疑。”
手电筒的光灭了。
小马立刻关掉录音机,悄然后退,躲到更远的树后。几秒钟后,刘三从棚子里出来,低着头,快步朝林子外走去。又过了几分钟,周老板也出来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夜色中,小马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走到看瓜棚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地上有几个烟头,是“大前门”牌的,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他小心地捡起两个烟头,用纸包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杨树林。
大壮还在林子外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马哥,怎么样?”
“回去说。”小马压低声音,“快走。”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匆匆。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远处,陇原集团的厂区灯火通明,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而此刻,祁林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片夜色。
他手里拿着王铁柱下午送来的调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刘三的异常行踪,工人的证言,监控截图……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脸。
他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再次伸出毒牙。
然后,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