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7章:探监
黄土高原的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祁林开着吉普车驶出秦村时,太阳刚刚爬上山梁。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村道两旁的砖瓦房染上一层暖色。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柴火燃烧的焦香,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小米粥的香气。
车子在村口停下。
祁林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烟味很苦,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明显。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看着烟雾在晨光里升腾,散开。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黄土塬上回荡。
母亲烙的饼还热着,用布包着放在副驾驶座上。饼香混着油香,在车厢里弥漫。祁林抽完烟,把烟头扔出窗外,用脚踩灭。火星熄灭了,只剩下一小撮灰。
他重新发动车子。
吉普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路很窄,两边是深沟,沟底长着些耐旱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片尘土,在晨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祁林开得很慢。
他想起昨晚父亲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烙饼时沉默的背影。想起老屋那塌了一半的屋顶,黑黢黢的椽子,像被啃过的骨头。
也想起前世。
想起祁富贵那张笑脸,油光满面,眼睛眯成一条缝。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膀说:“林子,哥带你发财。咱们兄弟联手,把秦村的苹果都卖出去,赚大钱。”
想起那份抵押合同,白纸黑字,红手印。
想起父母气病在床的样子,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想起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吹得他摇摇晃晃。
祁林握紧了方向盘。
手指关节发白,青筋暴起。方向盘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片杨树林。树叶已经黄了,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祁林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片杨树林。
树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他想起前世坠崖前的那一刻。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脚下是万丈深渊,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山路,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风的声音,呼呼地响。
祁林重新发动车子。
吉普车继续前行。杨树林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黄影。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沟壑渐渐平缓,变成缓坡。坡上种着玉米,已经收割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一垄一垄地立着。
远处出现县城的轮廓。
灰扑扑的楼房,烟囱,电线杆。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祁林开进县城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热气,油香混着面香飘过来。卖豆腐脑的担子前围了几个人,碗勺碰撞的声音清脆。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旁边是个小学,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孩子们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拉着妈妈的手不肯进去,妈妈蹲下来,轻声哄着。
绿灯亮了。
祁林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监狱在县城西郊。
那是一片独立的建筑群,灰白色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围墙外是一片空地,长着些杂草,枯黄枯黄的。大门是铁制的,漆成深灰色,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某某监狱。
祁林把车停在空地上。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又像是铁锈,混着尘土的气息。
他走到大门前。
门卫室里坐着个穿警服的老民警,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探视?”老民警问。
“嗯。”祁林说。
“证件。”
祁林掏出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老民警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
“祁富贵是你什么人?”
“堂兄。”
老民警在登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身份证还给他。
“进去吧。右手边第一栋楼,办手续。”
祁林接过身份证,道了声谢。他推开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空旷的院子,水泥地面,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四周是高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亭,岗亭里站着武警,端着枪,一动不动。
空气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胸腔里敲打。还有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啪嗒,啪嗒,像钟摆。
祁林走到右手边的楼前。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门是玻璃的,推开来,里面是个大厅。
大厅里很亮。
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靠墙摆着几排塑料椅子,绿色的,有些已经开裂。墙上贴着规章制度,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民警,三十多岁,短发,脸很严肃。
“探视谁?”
“祁富贵。”
女民警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粗大。
“编号0743。关系?”
“堂弟。”
“带身份证了吗?”
祁林把身份证递过去。女民警接过去,在一个本子上登记,然后还给他。
“一次只能探视二十分钟。不能带任何东西进去,不能传递物品,不能谈论案情。明白吗?”
“明白。”
“去那边等着。”女民警指了指大厅另一头的门,“叫到名字就进去。”
祁林走到那扇门前。
门是铁制的,漆成深绿色,上面有个小玻璃窗。他站在门前,看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耷拉着。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祁富贵。
那是在信用社门口。祁富贵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看见祁林,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祁林的肩膀。
“林子,钱到手了。哥这就去联系果商,咱们要大干一场。”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脸上油光满面,嘴角咧到耳根。
祁林当时信了。
他信了那个笑容,信了那些话,信了那份所谓的“兄弟情”。他把祖传的果园和土地都抵押了,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然后,血本无归。
门开了。
一个民警探出头来:“祁林?”
“在。”
“进来。”
祁林跟着民警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些宣传画,画着些标语:认真改造,重新做人。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刺鼻。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汗味,又像是霉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民警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响,门开了。
里面是个房间。
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一排隔间,每个隔间都用玻璃隔开,玻璃上有个小孔,用来通话。隔间里摆着塑料椅子,绿色的,和外面大厅里的一样。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第三个隔间前,对着玻璃窗里的儿子抹眼泪。一个中年男人在第五个隔间前,低着头,不说话。
祁林被带到第二个隔间前。
“坐下等。”民警说。
祁林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冰凉。他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对面是空的,只有一把同样的塑料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他看了看表。
上午九点十分。
时间过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涩。
他听见隔壁老太太的哭声。
“儿啊,妈给你带了棉袄……天冷了,你在里面要穿暖和……”
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哽咽。
祁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想起昨晚母亲烙饼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想起她把饼包好,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
饼还热着,烫手。
门开了。
祁林睁开眼睛。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走进来。
光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囚服是灰蓝色的,很宽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祁富贵。
但又不是祁富贵。
前世记忆里的那个祁富贵,油光满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永远挂着笑。走路时昂首挺胸,脚步轻快,像只得意的公鸡。
而眼前这个人。
瘦了,至少瘦了二十斤。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走到玻璃窗前,在椅子上坐下。
抬起头,看见祁林。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祁林拿起电话。
塑料话筒很沉,贴在耳朵上冰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话筒里放大,呼哧,呼哧。
祁富贵也拿起电话。
他的手在颤抖,话筒在他手里摇晃。他把话筒凑到耳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玻璃很厚,上面有些划痕,模糊了视线。祁富贵的脸在玻璃后面变形,扭曲,像水里的倒影。
祁林开口:“爸让我来的。”
声音通过电话传过去,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
祁富贵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祁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然后他又低下头,嘴唇抿得更紧。
“大伯……”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大伯他……还好吗?”
“还好。”祁林说,“住进新房子了。”
祁富贵点点头。他的头点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机械的玩偶。
“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
空气凝固了。只有电流的杂音在话筒里滋滋地响。隔壁老太太还在哭,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祁林看着祁富贵。
看着他光秃秃的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囚服。囚服的领口有些磨损,线头露出来,灰扑扑的。
“妈也还好。”祁林又说,“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
祁富贵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祁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然后,那东西溢出来了。
眼泪。
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湿痕。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流进嘴角,流进脖子里。
“林子……”他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林子……我对不起……对不起大伯……对不起大娘……”
他捶打着自己的头。
用拳头,一下,一下,捶在太阳穴上。声音很闷,通过电话传过来,咚,咚,像敲鼓。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眼泪流得更凶,鼻涕也流出来,糊在脸上。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脏。
祁林看着。
他看着这个前世毁了他一切的人,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人,这个他恨了十几年、恨了两辈子的人。
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玻璃后面痛哭流涕。
“别打了。”祁林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祁富贵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祁林,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红肿。鼻涕还挂在嘴唇上,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
“林子……你恨我吧?”他问,声音颤抖,“你应该恨我……我活该……”
祁林没说话。
他看着祁富贵,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悔恨,还有恐惧,还有绝望,还有求生的渴望。
像掉进陷阱的动物,在垂死挣扎。
“在里面好好改造。”祁林说,“争取减刑。”
祁富贵愣住了。
他盯着祁林,像是没听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泪又流出来,这次是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子……”他哽咽着,“你……你不恨我?”
祁林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脸,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前世今生,两辈子,三十多年。
恨吗?
恨。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想亲手掐死这个人。
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痛哭流涕的囚犯,那股恨意,好像淡了一些。
像烧开的水,慢慢凉了。
“恨。”祁林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
祁富贵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闷,像从地底传出来。
“我对不起你……林子……我对不起你们全家……我……”
“别说了。”祁林打断他,“说这些没用。”
祁富贵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他看着祁林,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神色。
“林子……你能……能替我跟大伯说声对不起吗?就说……就说富贵知道错了……富贵不是人……”
祁林没说话。
他看着祁富贵,看着那双乞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吗?有虚伪吗?他不知道。
也许都有。
人都是复杂的。善与恶,真与假,悔恨与狡辩,都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会说的。”祁林说。
祁富贵像是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沉,带着颤抖。
“谢谢……”他喃喃地说,“谢谢……”
沉默又来了。
这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祁林看了看表。
九点二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在里面,好好吃饭。”他说,“别把身体搞垮了。”
祁富贵睁开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嗯……我会的……”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写信。”祁林又说,“爸会看的。”
祁富贵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点得下巴都在颤抖。
“林子……”他哽咽着,“你……你也要保重……别太累了……我听说……听说你生意做得很大……”
“还行。”祁林说。
“那就好……那就好……”祁富贵喃喃地说,“你比哥有出息……哥……哥就是个废物……”
他又开始捶打自己的头。
这次捶得更重,咚,咚,声音闷响。祁林看见他的太阳穴上已经红了,再捶下去,可能要出血。
“别打了。”祁林又说。
祁富贵停下来。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用囚服的袖子擦,袖子湿了一片。
“林子……”他喘着气说,“哥……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祁林没说话。
他看着祁富贵,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狼狈不堪的人。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如今让他心情复杂的人。
时间到了。
民警走过来,敲了敲玻璃窗。
祁林放下电话。他最后看了祁富贵一眼,祁富贵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祁林站起身。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水泥地上回响,啪嗒,啪嗒。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祁富贵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光秃秃的头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的光,像颗剥了壳的鸡蛋。
门开了。
祁林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像心跳。
他走到大厅。
女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登记册。大厅里很亮,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眼睛发涩。
祁林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是院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围墙很高,墙头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走到大门口。
老民警还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走了?”
“嗯。”
老民警点点头,没再说话。
祁林推开小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外面是那片空地。吉普车还停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是县城,灰扑扑的楼房,烟囱,电线杆。
祁林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他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饼香还在,混着油香,在空气里弥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来了。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空地上长着些杂草,枯黄枯黄的。风吹过来,草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只鸟飞过,黑色的,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
祁林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车身震动。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空地。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变成金色的雾。
他开得很慢。
脑子里很乱。祁富贵那张痛哭流涕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前世那个得意洋洋的笑脸,也在眼前晃来晃去。
两张脸重叠,分开,又重叠。
像两个不同的人,又像同一个人。
恨吗?
还恨。
但那股恨意,好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像浓墨滴进水里,慢慢化开,变淡,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他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无法回头。
祁富贵选择了那条路,付出了代价。十五年的刑期,光秃秃的头,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
那是他该付的代价。
但祁林呢?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从黄土高原的赤贫农户,到乡镇企业家,到商业领袖。他付出了汗水,付出了心血,付出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他也付出了代价。
前世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每次想起,都会疼。
车子开进县城。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担子前围了几个人。
祁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旁边还是那个小学。孩子们已经进教室了,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老太太很老,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像一团雪。她眯着眼睛,看着马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绿灯亮了。
祁林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拐上回秦村的路。
路很窄,两边是深沟。车轮碾过路面,扬起尘土。尘土在车窗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景色变得模糊。
他打开车窗。
风灌进来,很凉,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空气里有草叶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有远处传来的羊叫声。
祁林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慢慢平复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他知道,这次探视,了却了父亲的心结。
也许,也了却了他自己的部分心结。
仇恨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伤痛还在,但不再那么刻骨。前世的教训,今生的经历,都混在一起,变成他的一部分。
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被雨水冲刷出来,深深刻在大地上。
风吹过,扬起沙尘。
沙尘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蓝色的天幕下旋转,坠落。
祁林看着前方。
路很长,弯弯曲曲,伸向远方。路的尽头,是秦村,是家,是父母,是等着他的那些事。
他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在黄土路上飞驰。车轮碾过路面,扬起更高的尘土。尘土在车后飞舞,像一条黄色的龙,在阳光下翻滚,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