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6章:祁父的心病
黄土高原的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祁林开着吉普车驶进秦村时,太阳刚刚爬上山梁。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村道两旁的砖瓦房染上一层暖色。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柴火燃烧的焦香,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小米粥的香气。
车子在村东头的新院前停下。
这是一座标准的北方农家院,红砖砌的围墙,铁皮包的大门,门楣上贴着瓷砖拼成的“福”字。院子里铺着水泥地,靠墙的地方种了几畦菜,绿油油的韭菜和葱苗在晨光里挺直了腰杆。三间正房是平顶的,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反射着天光。
祁林下了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父亲坐在院子东头的石凳上,背对着大门,一动不动地望着某个方向。
祁林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那是老屋的方向。
隔着两排房子,还能看见老屋那低矮的土坯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老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被啃过的骨头。
祁林走到父亲身边。
“爸。”
祁父回过神,转过头来。他脸上皱纹很深,像黄土高原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眼睛有些浑浊,但看见儿子时,还是亮了一下。
“林子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吃饭了吗?”
“还没。”祁林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晨露浸得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妈在做饭,一会儿就好。”祁父说着,又转回头,继续望着老屋的方向。
祁林看着父亲的侧脸。
老人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这是祁林上次回来时给买的。衣服很合身,布料也好,但穿在父亲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好像那身衣服不该属于他,他该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褂子。
“爸,看什么呢?”祁林问。
祁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看老屋。”
“老屋都塌了,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塌了,才想看看。”祁父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住了几十年,一砖一瓦都熟。现在住进新房子,反倒不习惯了。”
祁林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油香飘出来。接着是母亲的声音:“老头子,去后院摘两根黄瓜,拌个凉菜。”
祁父应了一声,却没动。
祁林站起来:“我去吧。”
“你坐着。”祁父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后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这才推门进去。
祁林坐在石凳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散开,消失。他看着父亲消失的后院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早饭很快做好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浮着一层米油;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一盘炒鸡蛋,金黄蓬松;还有凉拌黄瓜,蒜香味扑鼻。
祁母不停地给祁林夹菜:“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妈,我自己来。”祁林笑着,咬了一口馒头。馒头很软,带着麦香,嚼在嘴里有股甜味。
祁父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爸,再吃点。”祁林说。
“饱了。”祁父摇摇头,掏出旱烟袋,慢慢地装烟叶。
祁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吃完饭,祁母收拾碗筷,祁林和父亲坐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厂里最近怎么样?”祁父问。
“挺好的。”祁林说,“生产线投产了,第一批货已经发到香港。陈先生那边反馈不错,说可能还要加订单。”
“那就好。”祁父点点头,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家里。”
“再忙也得回来看看。”祁林说。
祁父没接话,只是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还有院子里偶尔响起的鸡叫声。
“爸,”祁林看着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祁父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声音有些虚。
“我看您从早上就坐在院子里,一直看着老屋。”祁林说,“是不是住新房子不习惯?要不……”
“不是房子的事。”祁父打断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散开一小片灰白,“新房子好,敞亮,暖和。比老屋强多了。”
“那您……”
祁父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的光线在移动,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厨房的水声停了,祁母擦着手走进来,看见父子俩的样子,也站住了。
“老头子,”她轻声说,“有什么话,就跟林子说吧。憋在心里,难受。”
祁父抬起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几畦绿油油的菜。
“林子,”他背对着祁林,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富贵吗?”
祁林的心猛地一沉。
祁富贵。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前世今生,两辈子,这根刺都没有拔出来过。
“记得。”祁林说,声音很平静。
“他判了。”祁父说,“十五年。”
堂屋里更静了。
祁母走到祁父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祁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在压抑着什么。
“判得好。”祁林说,“他该判。”
“我知道他该判。”祁父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他骗人,害人,差点把咱家的地都骗走。他该判,该坐牢。”
“那您……”
“可我……”祁父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总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么点大,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林子哥’。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还来咱家吃过饭,坐在那个门槛上,啃玉米饼子,啃得满脸都是……”
祁父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
祁林看着父亲。
老人的脸上满是泪水,混着皱纹,像黄土高原上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出了水。那些水顺着沟壑流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爸,”祁林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是以前的事。”祁父抽泣着,“可我就是忘不了。晚上睡觉,一闭眼,就看见他小时候的样子,又看见他后来骗咱们的样子。两张脸,一张笑着,一张狰狞,在我脑子里转啊转……”
祁母也哭了,扶着祁父的胳膊:“老头子,别想了。富贵他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我怨他。”祁父说,“我恨他。恨他骗咱们,恨他差点把咱家逼上绝路。可恨着恨着,我又想起他是咱祁家的人,是你大伯的儿子,是你堂哥……”
祁林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想起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共同致富”的谎言,想起父母被气病的样子,想起自己坠崖时那种绝望。恨吗?恨。恨不得把祁富贵千刀万剐。
可看着眼前哭泣的父亲,那些恨意,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林子,”祁父抓住祁林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磨着祁林的皮肤,“爸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忙的是大事。厂子越办越大,还要往香港卖东西。你是干大事的人。”
他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可富贵他……终究是咱祁家的人。判了十五年,这辈子也差不多了。在监狱里,没亲人去看,没亲人惦记,那滋味……”
祁父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祁林感觉到父亲的手在颤抖,那种颤抖透过皮肤,传到他心里。他想起前世父亲临死前的样子,也是这么抓着他的手,也是这么颤抖,然后慢慢松开,再也没有握紧。
“爸,”祁林说,“您想让我做什么?”
祁父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期盼,还有愧疚,还有挣扎。那眼神太复杂了,像一团乱麻,理不清,解不开。
“你……能不能,”祁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堂屋里静得可怕。
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响亮,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光线变得柔和,带着黄昏将至的暖黄。院子里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无忧无虑。
祁林看着父亲。
老人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恳求,有愧疚,还有深深的不安。他在求儿子,求儿子去看一个差点毁了这个家的人,一个该恨的人。
可那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
一种祁林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血缘。
是斩不断、理还乱的血缘。是哪怕恨之入骨,也无法完全抹去的联系。是黄土高原上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宗族观念:一家人,再坏也是一家人。
祁林想起前世。
他坠崖前,最后想到的是什么?
不是恨,不是怨,是后悔。后悔轻信了祁富贵,后悔没有保护好父母,后悔没有守住祖产。那些恨意,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什么?
是家人。
是眼前这个哭泣的父亲,是厨房里默默流泪的母亲,是这个差点被毁掉的家。
祁林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有旱烟的味道,有黄土高原干燥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家的味道。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祁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林子,你要是为难,就算了。爸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不为难。”祁林说,“我去看看他。”
祁父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是无声的。他松开祁林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祁母走过去,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祁林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像火,又像血。老屋的方向,土坯墙在霞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像要融化在暮色里。
他想起祁富贵。
想起前世那个得意洋洋的骗子,想起今世那个在法庭上瑟瑟发抖的罪犯。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最后变成父亲哭泣的脸。
恨吗?
还是恨。
可恨之外,还有什么?
祁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的心病,需要一副药。这副药,他得去抓。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祁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林子,喝口水。”
祁林接过碗。水是温的,带着井水的清甜。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丝丝的。
“妈,”他说,“您别担心。”
“妈不担心。”祁母看着他,眼睛也红着,“你爸他就是心软。一辈子了,改不了。”
“心软不是坏事。”
“可有时候,心软会吃亏。”祁母说,“富贵那孩子,就是看准了你爸心软,才敢那么骗咱们。”
祁林没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前世今生,祁富贵都是利用了父亲的善良,利用了那份血缘亲情,才差点得逞。
可父亲的心软,也是这个家最珍贵的东西。
正是因为心软,父亲才会在他重生后,一次次相信他,支持他,哪怕他做的那些事在村里人看来是“瞎折腾”。正是因为心软,父亲才会在知道他要去探视祁富贵时,既期盼又愧疚。
“妈,”祁林把碗还给母亲,“我过两天就去。”
祁母点点头,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去了,就说……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好好改造。”
“嗯。”
“别的,不用多说。”
“我知道。”
祁母转身要回屋,又停住,回头看着儿子:“林子,妈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妈跟你爸说。”
“不用。”祁林说,“我去。”
祁母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祁林一个人。
晚霞越来越浓,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红色。砖墙是红的,水泥地是红的,菜畦里的韭菜也是红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祁林走到院门口,望着村道。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子跑过,笑声清脆。更远处,陇原食品公司的厂房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在霞光里变成紫色。
他想起厂里的生产线,想起香港的订单,想起陈秀兰说的原料缺口,想起王铁柱拓展的新基地。那些事,千头万绪,等着他去处理。
可此刻,那些事都变得遥远了。
眼前只有这个院子,这个家,还有父亲那双含泪的眼睛。
祁林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霞光里升腾,散开。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什么。烟味很苦,但苦之后,有一丝回甘。
手机响了。
祁林掏出来,是陈秀兰打来的。
“祁总,明天上午的会议,人都通知到了。王铁柱说他已经把三个村子的合作意向书整理好了,李工那边也准备好了生产数据。”
“好。”祁林说。
“另外,陈先生刚才又来电话了,说香港那边有几个大客户想过来考察,问咱们什么时候方便。”
“下个月吧。”祁林说,“等这批订单完成,生产稳定了再说。”
“好的。还有……”
陈秀兰还在说着什么,祁林听着,眼睛却望着老屋的方向。土坯墙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黑影,像蹲在那里的怪兽。
“祁总?”陈秀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我在听。”祁林说,“秀兰,明天会议推迟一天。”
“推迟?”
“对。我有点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我通知大家。”
挂断电话,祁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火星熄灭了,只剩下一小撮灰。
他转身回屋。
堂屋里,父亲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母亲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看见祁林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爸,妈,”祁林说,“我明天去。”
祁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又有泪光,但这次,那泪光里多了一丝释然。
祁母站起来:“明天几点的车?妈给你准备点干粮。”
“不用,我开车去。”祁林说,“监狱在县城,不远。”
“那也得带点吃的。”祁母说着,就往厨房走,“我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
祁林没拦她。
他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堂屋里的光线更暗了,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子,”祁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祁林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到父亲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父子俩并排坐着,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最后一点霞光消失了,暮色像水一样漫进来,淹没了砖墙,淹没了菜畦,淹没了整个世界。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呜——长长的,在夜空里回荡。
那声音很遥远,又很近。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