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4章:订单爆满的烦恼与机遇
暮色彻底笼罩了秦村,新公司小楼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刚刚点燃的火种。祁林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夜风带来远处农田里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隐约的、新栽果树苗的淡淡清香。他心中那幅关于产业、关于未来的蓝图,正随着这灯光、这气息,一点点变得清晰、具体,并且,急需更多坚实的土地来承载。他知道,陈秀兰点燃了第一把火,而他要做的,是为这团火,准备好足以燎原的柴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祁林推开陇原实业总部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设在老厂区的一排平房里,墙壁刷着半截绿漆,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擦得干净透亮。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几份用订书机订好的订单确认函,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墨迹新鲜。祁林拿起最上面一份,是省城一家大型副食品商店的订单,要一千箱苹果脯,交货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他翻看下面几份,有邻县供销社的,有地区招待所的,还有一份来自省外贸公司的试订单,要求提供样品,数量不大,但要求极高,附带着详细的检验标准。
订单的金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上个月的总和。
祁林放下订单,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厂区平面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个车间的生产状况。老厂区的三个车间,全部标着红色的“满负荷”字样。旁边新规划的区域,用虚线框出了两栋新厂房的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地基施工中,预计工期60天”。
六十天。
祁林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质桌面的触感坚硬而微凉,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祁总,在吗?”是王铁柱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喘息。
“进来。”
门被推开,王铁柱大步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沾着灰土的工装,脸上带着汗渍,头发也有些凌乱。一进门,他就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怎么了,铁柱?”祁林问。
王铁柱抹了把嘴,把缸子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祁总,不行了,真不行了。”他喘着气,声音里透着焦急,“三号车间昨天又坏了一台切片机,老张带着人修了一晚上,勉强能转,但效率只有平时一半。一车间和二车间也是连轴转,工人们三班倒,机器就没停过。就这,昨天发往省城那批货,还是临时从隔壁县调了辆车,才勉强凑够数。”
祁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凉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厂区里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声,还有隐约的、苹果被切割时散发出的甜香和果酸味。他望向窗外,老厂区的几栋厂房上空,飘着淡淡的蒸汽烟囱的白烟,那是烘干车间在持续工作。
“新厂房那边呢?”祁林问,声音平静。
“地基刚打完,正在砌墙。”王铁柱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我早上六点就去看了,工人们已经开始上工了。按现在的进度,六十天能封顶就不错了,内部装修、设备安装调试,还得至少一个月。”
祁林沉默着。
王铁柱继续说:“还有,祁总,仓库那边也告急了。昨天盘库,咱们自己的苹果库存,只够维持现有生产线十天的量。跟咱们签约的那几个村的农户,今年的果子早就收完了,下一批得等明年。现在市面上苹果价格涨得厉害,周边几个县的果子,都被外地来的贩子抢购一空,咱们就是想高价收,也收不到足够的量。”
祁林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历年苹果产量、价格波动、气候记录、土壤改良试验结果……
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简单的表格。
左边一栏是“需求”,下面列着:陇原实业现有订单(月需苹果约150吨)、陇原食品公司预计投产需求(月需优质鲜果约80吨,用于果汁生产线)。
右边一栏是“供应”,下面列着:自有果园(年产量约60吨,已采收)、签约农户(年供应约200吨,已履约)、市场采购(不稳定,价格高)。
中间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巨大的不等号:需求 >> 供应。
王铁柱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祁总,这……差得太多了。就算新厂房建起来,没果子,机器也是空的。”
祁林合上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粗糙的纹路。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平面图,目光从老厂区移到新厂房,再移到更远处,那片用绿色标注的、属于秦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农田和山坡。
“铁柱,你记得孙局长上次来,跟我们说过什么吗?”祁林忽然开口。
王铁柱愣了一下,挠挠头:“孙局长……说了挺多的。是说政策扶持那块?”
“不完全是。”祁林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他说,乡镇企业要真正做大做强,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把企业的发展,和带动更多农民致富结合起来。这样,企业才有根基,才有后劲,政府也才更愿意支持。”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祁林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上“陇原实业/食品公司”。然后从这个方框延伸出几条线,每条线连接着另一个小一些的方框。他在第一个小方框里写上“合作社”,在第二个小方框里写上“农户”。
“你看,”祁林用铅笔点着纸面,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原料供应不稳定,规模太小。靠我们自己去种,去收,永远跟不上需求。而且,农户分散,品质参差不齐,管理成本高。”
王铁柱凑得更近些,盯着那张简单的图。
“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祁林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我们公司,作为龙头,提供三样东西:第一,优质的种苗。不是普通的秦冠、富士,而是我们试验田里培育出来的、适合黄土高原、抗病性强、糖度高、耐储存的新品种。”
他在“公司”方框旁边标注:提供种苗、技术指导、保底收购。
“第二,标准化的种植技术。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剪枝,怎么防治病虫害,我们派技术员下去,手把手教。确保种出来的果子,大小、甜度、外观,都符合我们的加工要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祁林用铅笔在那个“保底收购”上重重圈了一下,“签合同。我们以不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包收。农户不用担心卖不出去,不用担心价格波动。他们只需要按照我们的要求,把地种好。”
王铁柱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祁总,你的意思是……咱们出钱出技术,让更多的农户给咱们种果子?就像……就像国营厂跟下面公社签的订购合同?”
“有点像,但不一样。”祁林摇头,“国营厂那是计划任务,带强制性的。我们这个是自愿合作,市场行为。而且,中间可以加一个环节——合作社。”
他在“公司”和“农户”之间的连线上,又画了一个方框。
“以村为单位,或者几个相邻的自然村,组织起来,成立苹果种植专业合作社。合作社负责组织农户、协调土地、集中采购农资、监督技术标准执行。我们公司,直接跟合作社对接,这样管理效率更高,沟通成本更低。”
王铁柱盯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合作社谁牵头?村干部?”
“可以是村干部,也可以是有威望、懂技术的种植大户。”祁林说,“合作社内部怎么管理,怎么分配利益,我们可以给建议,但最终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只关心最终的产品质量,和稳定的供应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机器轰鸣声持续不断,远处传来工人们交接班的吆喝声,还有卡车驶出厂区时轮胎压过碎石路的嘎吱声。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桌上那杯凉白开,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
王铁柱消化着祁林的话,半晌,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祁总,这法子……能行!要是真能把周边几个村,甚至几个乡的农户都发动起来,那咱们的原料问题,就彻底解决了!而且,就像孙局长说的,这是带着大家一起致富,名声也好听!”
祁林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难处很多。”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农户信不信?咱们空口白牙去说,人家凭什么相信你会按合同收?万一果子种出来,你不要了,或者压价,他们找谁哭去?前些年,不是没有外地客商来收药材、收果子,最后跑路的。”
“第二,土地。一家一户,地块分散,东一块西一块,怎么统一管理?怎么保证技术标准能落实到位?有些老人,种了一辈子地,有自己的老经验,未必愿意听你的。”
“第三,启动资金。提供种苗,前期技术指导,都需要投入。这笔钱,不小。而且,从种下树苗到挂果,苹果至少需要三年,黄芪也要两年。这两三年里,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农户的耐心有限,我们的资金压力也大。”
王铁柱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眉头又皱了起来:“是啊……这些事,想想就头疼。”
祁林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抹的,表面粗糙,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望着厂区里忙碌的景象,望着更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黄绿色光芒的、起伏的黄土丘陵。
“再难,也得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不解决原料问题,陇原实业就是无根之木,陇原食品公司就是空中楼阁。订单越多,死得越快。”
他转过身,看着王铁柱:“铁柱,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王铁柱立刻挺直了腰板:“祁总,你说。”
“别光顾着厂里基建了。”祁林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画着关系图的纸,递给王铁柱,“你去周边几个村子跑跑,摸摸底。秦村周边,柳树沟、杨家坪、石家洼……挨个去。”
王铁柱接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工装的上衣口袋。
“摸什么底?”他问。
“第一,摸清楚这些村子,有多少农户,主要种什么,收入怎么样,对种果树、种药材有没有兴趣。”祁林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特别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地多,但又挣不到什么钱的,重点了解。”
“第二,看看这些村子的土地情况。哪些是坡地,哪些是平地,土质怎么样,灌溉条件如何。适合种苹果的地有多少,适合种黄芪的地有多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祁林看着王铁柱的眼睛,“听听他们怎么说。对咱们陇原实业知道多少,信不信任。对‘公司提供种苗技术、签合同包收’这种模式,有什么顾虑,有什么期望。不要空许诺,就听,就记。”
王铁柱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祁总。就是去当个耳朵,当个眼睛。”
“对。”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小本子,多问,少说。遇到村干部,客气点,递根烟,聊聊。遇到农户,就蹲在地头,跟他们唠。记住,咱们不是去推销,是去了解情况,寻找可能合作的人。”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去。”祁林说,“先去柳树沟,离得近,情况也熟。每个村子,至少待两天。晚上回来,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跟我汇报一下。”
“行!”王铁柱应得干脆,脸上又有了干劲,“祁总,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好!”
祁林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铁柱:“这里面是五十块钱,你路上用。吃饭、住宿,该花的花。再带两条烟,便宜的就行,见了人好说话。”
王铁柱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实在。他心里一热:“祁总,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祁林摆摆手,“出门在外,不能小气。还有,骑自行车去,路上小心。”
“哎!”王铁柱把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祁林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门外,厂区的喧嚣声一下子涌了进来: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喊话,卡车发动机的突突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苹果加工后的甜腻香气。
他站在门口,望着王铁柱:“铁柱,这件事,很重要。它关系到咱们企业,能不能把根,扎得更深、更广。原料基地建起来了,咱们才有底气,去接更大的订单,去建更多的厂,去跟那些国营大厂,甚至跟外国人做生意。”
王铁柱用力点头,眼神坚定:“祁总,我懂!这事,我一定给你办踏实了!”
祁林点点头,目送王铁柱大步离开办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忙碌的人流和车辆之间。
他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那摞订单依然堆得高高的。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有些刺眼。祁林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省外贸公司的试订单,仔细看着上面苛刻的检验标准:单果重不低于200克,糖度不低于14%,果面着色均匀,无病虫害斑点……
他知道,要达到这样的标准,靠零散收购、靠碰运气,是绝对不可能的。必须从源头抓起,必须建立标准化、规模化的种植基地。
他坐回椅子上,椅子的藤编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重新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开始详细地勾勒“公司+合作社+农户”模式的具体实施方案。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左侧移到了中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企业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