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的阴影当中,一群观察者耐心等候片刻,确认已经安全,又试探着,悄悄探出一个个脑袋,新一轮的观察,依旧还在继续。
枝叶层层叠叠,将她们小小的身形遮掩大半。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几只精灵紧紧凑作一团,翅膀都刻意收拢,生怕露出一点动静被长椅那边的人察觉,压低嗓音,开启内部的线索复盘。
山梦翅膀轻轻颤动,最先开口。
把一早上亲眼所见的种种尽数道出,眼底却浮起几分难以理解的古怪,心底本能地抗拒这个猜想。
“从清晨刚睡醒开始,九千岁便主动牵住夏夜的手,逛庭院、浇向日葵的幼苗,全程都没有松开。”
“回到卧室,她还主动从背后抱住夏夜。”
“从前的九千岁,绝对不会有如此大胆做出这些行为。”
“直到那次夏夜和苏睦战斗后,九千岁好像越来越在意夏夜了。”
“昨天和那次夏夜带着九千岁离开,肯定发生了咱们想不到的事情。”
她玛格丽特翅膀不安地轻抖,下意识想要去找别的说辞。
“可就算是这样,也未必就是恋人吧,会不会只是契约之间变得更加和睦了?”
“契约磨合到一定程度,精神彼此贴近,也会产生类似的亲近感。”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很难想象……”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表象之下还有更多细节,不能简单归为契约共鸣。”
红雨微微蹙着眉,冷静梳理着一条条线索,只是眉宇间翻涌着浓重的惊疑,理智在摆列证据,内心却一时难以接受。
“刚才龙念夏喊她妈妈,她坦然应下,还伸手替孩子整理碎发。”
“换做从前,听见这个称呼,她必然会窘迫回避,慌忙转移话题,甚至会直接隐身躲开。”
“可昨夜九千岁回到契约空间的时候,状态就格外不一样。”
“往常她归来,大多带着一身戒备与心事,会独自静坐很久消化心绪。”
“但昨夜,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郁结尽数消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暖意,那绝非普通契约羁绊能够催生出来的变化。”
山梦连连点头,脸上写满惊疑,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还记得昨夜她归来时的气息,身上还沾着一点青草的气味。”
“一定是昨天夏夜外出,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而且今天所有亲近的举动,几乎全是九千岁主动,并不是夏夜在靠近她。”
“你们想想,过去一直都是夏夜主动释放善意,九千岁处处克制回避。”
“如今局势完全颠倒过来。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九千岁会走到这一步。”
暗影椿站在圈子靠后的位置,依旧保有一份审慎,轻轻摇了摇头。
“仅凭这些,还不能盖棺定论。契约加深,守护者对主人的信赖提升,同样会变得更加亲近。”
“九千岁历经这么多场战斗,与夏夜共过生死,精神羁绊本就在不断加固。”
“这些反常,有可能只是羁绊走向成熟,未必就是恋人的情愫。我们不能仅凭肉眼看见的举动就妄下定论。”
苏睦懒懒靠在一片灌木枝桠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神态格外笃定从容。
“椿,你刚才没有看清长椅这边的眼神。”
“九千岁靠在夏夜肩头的时候,望向他侧脸的目光,满是藏不住的眷恋。那不是下属看待主人,不是同伴看待同伴。”
“论体察人心情爱,我在这方面算得上是专家,这种眼神我绝不会看错,那是属于爱慕的眼神,和守护者对主人的忠诚,完全是两回事。”
“忠诚是守护,而爱慕,是想要依靠、想要占有。”
玛格丽特闻言皱起眉头,小声反驳。
“可眼神也会骗人,也许只是羁绊加深带来的错觉。”
“错觉骗不过持续一整个上午的行为。”
苏睦语气平淡,却十分坚定。
“一次的亲近或许是偶然,可从清晨醒来到现在,一次又一次主动靠近,这不是错觉。”
几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早上收集到的细碎证据,一条条拿出来互相比对、辩驳。
玛格丽特还在心里挣扎,不断试图找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她回想,会不会是昨夜经历什么危险,九千岁情绪不稳,才会格外依赖夏夜?
可转念一想,若是恐惧不安,那种神态会带着惶恐,而非此刻这般松弛温柔。
一桩桩事实摆在眼前,每一个猜想都被证据推翻,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底那点自我欺骗的念头摇摇欲坠。
山梦和红雨理智上明白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可情感上依旧满是惊疑,迟迟无法完全消化这件事。
“如果真的是恋人关系,那也太出人意料了。”
山梦低声喃喃。
红雨轻轻呼出一口气。
“世事本就没有绝对。只是变化来得太过突然,我们一点预兆都没有捕捉到。”
暗影椿安静听着所有人的推演,将所有细节在心中权衡。
牵手、拥抱、坦然接受龙念夏的称呼,再加上苏睦对眼神的判断,一条条叠加,她慢慢沉默下来,再也提不出有力的反驳。
山梦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这么说来……事实恐怕只有一个,九千岁,和夏夜在一起了。”
灌木丛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飞鸟啼鸣。
玛格丽特抿紧嘴唇,满脸的别扭古怪,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推论。
山梦与红雨彼此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惊疑和一丝懊恼。
苏睦微微扬了扬下巴,一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模样。
暗影椿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份推演,只是依旧希望能够得到当事人亲口的答复,不愿单凭众人推测就盖棺定论。
“我们要继续躲在这里偷看吗?”玛格丽特小声问道。
山梦摇了摇头,眼底的好奇已经压过了之前定下的秘密观察约定。
“一直躲着也不是办,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当面问清楚。”
红雨略一思索,点头附和。
“也好,当面求证,总好过我们在背后不断揣测。”
苏睦漫不经心地说道:“问一问也好,正好印证我的判断到底准不准。”
暗影椿淡淡开口:“应当尊重他们,不要过度惊扰。”
几人简单交换意见之后,不再继续潜伏。
山梦扇动翅膀,率先冲破灌木丛的遮掩。
其余暗影精灵紧随其后,五道流光一同飞掠而出,落在长椅前方的草地上,将长椅上的一人一精灵团团围在中间。
突如其来的现身,打破了庭院里安逸松弛的氛围。
书页翻动的声音骤然停下。
夏夜合上手中的书本,抬眼看向眼前一众精灵,无奈地轻轻叹气。
方才灌木丛断断续续传来的细碎交谈,他隐约听见了一部分,心底早就猜到躲在树丛后的她们终究会选择上前求证。
九千岁直起身子,离开夏夜的肩头,却没有松开和他交握的手掌。
她神色从容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午后阳光落在她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暗色光晕。
山梦向前飘出半步,脸上惊疑尚未散去,半是求证半是试探地开口。
“九千岁,我们几个观察整整半天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不太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直白,“你和夏夜之间……是不是已经成为人类口中的那种关系?”
红雨紧跟着上前,语气尽量保持客观。
“我们私下留意了许久。”
“从前的你,一直会刻意保持距离。我们只是有些疑惑,你和夏夜,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翅膀轻轻收拢,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暗暗期盼九千岁能够否认这一切。
苏睦抱臂立在原地,神色淡然,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暗影椿安静伫立,等待着九千岁给出答复。
夏夜的耳尖微微发热,被一众精灵围起来当面拷问,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九千岁,想看看她打算如何回应。
“你们观察了一上午?”九千岁眉梢微挑,并没有动怒,只是轻声反问了一句。
山梦被戳破,脸颊微微发烫,稍稍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窘迫。
“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心里实在好奇,才悄悄看了这么久。”
“我明白。”
九千岁语气平和,却没有打算顺着她们的问话口头给出答案,也没有打算含糊其辞蒙混过关。
她转过身子,面向夏夜,抬起一只手,轻轻托住少年的脸颊。
不等夏夜来得及开口发问,他瞳孔微微一缩,还没反应过来,九千岁微微仰头,柔软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嘴唇。
一个清晰坦荡的吻,在一众暗影精灵的注视之下落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静止。
短短片刻之后,她缓缓退开少许,没有低下头掩饰羞怯,反而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扫过山梦、红雨她们一众精灵。
那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浅浅的挑衅,明明白白诉说着——没错,我们就是在一起了,你们又能如何。
夏夜整个人僵坐在长椅上,大脑有片刻空白,脸颊迅速烧得滚烫,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掌心下意识攥紧了九千岁的手。
心跳砰砰作响,连耳后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眼前这一幕,让前来质问的精灵们尽数怔住。
山梦瞳孔微微收缩,满脸惊疑,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幻想彻底破灭。
她完全没料到九千岁会选择用这样直白的方式给出答案,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说不出话。
红雨神色震动,所有的猜想被活生生证实,惊疑达到顶点,再也没有半分怀疑。
她本以为最多得到一句口头承认,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直接的场面。
玛格丽特呆呆浮在半空,心底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碎,只余下满心的古怪,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地否定眼前的事实。
她小声喃喃。
“竟然……是真的。”
苏睦淡淡挑眉,神情了然,印证了自己身为情感觉察专家的判断,一切和她推演的分毫不差,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暗影椿微微眨了眨眼,缓缓颔首,至此尘埃落定,不再存有异议。
庭院之中安静几秒,只有风吹花草簌簌作响。
九千岁收回托着夏夜脸颊的手,重新稳稳握住他的手掌,声音清亮,坦然地向所有人宣告。
“没错,如你们所见,我和夏夜,已经是恋人。”
山梦缓过神,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心底翻涌着混杂的情绪。
震惊是真的,可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也同样真切。
“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红雨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落在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神色复杂:“99。”
玛格丽特悬浮在半空,翅膀微微垂落,垂着眼帘。
她心底残存的侥幸彻底破灭,一股淡淡的失落悄悄漫上来,却又明白这份感情本就没有对错,只能沉默不语。
苏睦慢悠悠开口:“我早就说了,我的判断不会出错。”
恰好在这时,屋内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龙念夏收拾完画笔,蹦蹦跳跳从房门跑出来,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大群暗影精灵,歪着小脑袋,满脸懵懂好奇,快步跑向夏夜与九千岁的身边。
“爸爸,妈妈,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呀?怎么全都不说话?”
小姑娘仰起脸蛋,来回打量一众神色各异的暗影精灵,又转头看看脸颊通红的夏夜。小小的手分别拉住两人的衣袖。
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洒满整片庭院。
秘密观察小队的调查,到此彻底结案。
山梦几人面面相觑,方才满心的拷问,此刻全然化作了哭笑不得。
只是这份哭笑背后,各自心底都藏着不一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