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木门就被人用脚踹得咚咚响,那粗暴的动静惊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废物,该起来领吃的了!”门外传来粗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郑阳挣扎着侧过身,左臂的伤被牵扯得发麻。他现在已经能清晰地“看见”那扇破旧木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借由眉心玉简带来的奇异感知,能隐约察觉到木材纹理间流动的微弱灵气,以及门外那人身上比他浓郁几分的灵力波动。
是外门杂役张猛。原主的记忆里,这人虽只是杂役,却仗着入门早、修为摸到炼气一层的边,平日里最是势利,对资质差的弟子非打即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猛提着个豁口的木食盒站在门口,三角眼斜睨着床上的郑阳,嘴角撇出一抹讥诮:“命还挺硬,挨了王师兄那顿打居然没死。也是,废物的命都贱。”
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摔,里面的陶碗滚出来,半碗黑乎乎的糊状物泼洒出来,露出底下几截发黄的菜根。那股馊味比昨天更重了,混杂着霉味直冲鼻腔,郑阳胃里一阵翻腾。
“喏,今日的份例。”张猛用脚尖踢了踢没泼洒的那小半碗,“算你运气好,周管事说还能动弹就不能断了吃食,不然这种好东西,给狗都比给你强。”
郑阳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那泼洒的糊状物上。借着微光,他能看见那些食物残渣周围几乎没有灵气光点,反而萦绕着几缕灰黑色的浊气——这哪是什么吃食,简直是毒害人的东西。原主这三年,竟是靠着这种东西苟活?
“怎么,嫌馊?”张猛见他不动,嗤笑一声,“别以为进了仙门就是神仙了,就你这五灵根的废物,连给内门弟子倒夜香都不配。我要是你,早卷铺盖滚下山了,省得在这儿碍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郑阳的脚踝:“听说你三年了还在炼气一层门外晃悠?啧啧,我家隔壁的土狗都比你有长进。也不知道宗门留着你这种废物有什么用,浪费米粮。”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原主残留的屈辱感在意识里翻涌。郑阳的指节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他没有像原主那样瑟缩着不敢吭声,反而抬起头,直视着张猛的眼睛。
这一看,倒让张猛愣了愣。往日里这废物被他骂两句就吓得浑身发抖,今天怎么敢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看得他心里莫名发毛。
“你看什么?”张猛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下去。
郑阳没有躲。他能“看见”张猛手腕上灵力的流动轨迹,知道这一巴掌力道虽足,却破绽百出——以他现在的状态,躲开或许要牵动伤口,但对方绝对伤不到他要害。
但他不能躲。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张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悻悻地收回手,啐了一口:“晦气,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他又瞪了郑阳一眼,“赶紧吃,吃完了把食盒送回杂役房,要是敢偷懒……”
威胁的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恶意已经足够明显。张猛转身时,郑阳清晰地“看见”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紊乱,像一团乱糟糟的线。
门被重重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郑阳缓缓低下头,看向那碗泼洒了大半的馊饭。胃里的恶心感还在,但心里的屈辱感却奇异地褪去了。
他不是不痛恨这种欺凌,只是多年的历史研究训练,让他习惯了用理性剥离情绪。就像研究出土文物时,不能只看表面的斑驳,要透过锈迹和裂痕,分析背后的时代背景与社会结构。
现在,他就在用同样的逻辑解构眼前的处境。
张猛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欺凌他?因为张猛的实力比原主强。王师兄为什么能随意殴打他?因为炼气三层对炼气零层是碾压性优势。外门弟子为什么都叫他废物?因为五灵根意味着修炼速度慢,意味着未来的实力上限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核心:实力。
在这个能吸收灵气、能飞天遁地的修仙世界,社会规则远比他熟悉的现代社会更直接、更残酷。现代社会尚且有法律和道德约束,弱者能依靠社会保障苟活,可在这里,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没有实力就没有生存权,甚至连一碗干净的饭都不配吃。
这不是人情冷暖的问题,而是底层逻辑的不同。就像丛林里的法则,狮子不会可怜羚羊,强者不会怜悯弱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怜悯可能意味着暴露弱点,意味着被更强大的存在吞噬。
郑阳慢慢撑起身子,左臂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却越来越清明。他“看见”空气中那些游离的光点,它们没有善恶之分,只会被更强的力量吸引。这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能量流动遵循强者法则,社会结构也同样如此。
他挪到墙角,捡起那只没泼洒完的陶碗。馊味依旧刺鼻,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吃下去。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活下去——在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活下去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用手指抠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糊状物,硬着头皮塞进嘴里。粗糙的颗粒刮擦着喉咙,腐败的酸味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没吐出来,一点点往下咽。
每咽下一口,就像吞下一口屈辱。但每咽下一口,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更清晰一分。
现代社会的“人人平等”在这里是天方夜谭,历史系学到的“社会契约论”更是无稽之谈。这里的规则简单到残酷:要么变强,要么被淘汰。
“废物吗?”郑阳低声自语,舌尖还残留着馊味,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看向窗外,晨光正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漂浮的灵气光点在光束中跳跃,像无数等待被拾取的机遇。
原主或许是废物,但他不是。他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方式,有能看透灵气流动的眼睛,还有这具虽然孱弱、却还活着的身体。
吃完最后一口馊饭,郑阳将陶碗放回食盒。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他要去杂役房送食盒,不是因为害怕张猛的威胁,而是要亲自去看看——看看这个外门的底层生态,看看那些所谓的“强者”是如何对待“弱者”,更要看看,自己与他们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通往杂役房的路还很长,而他的第一步,就是从咽下这碗馊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