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的宗门大典总选在秋分那日。晨雾还没散尽时，主峰的白玉广场上已站满了弟子，玄色道袍在朝阳下泛着乌光，像一片沉默的潮水。郑阳被两个执法堂弟子押着穿过人群，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惊得檐角的铜铃不住摇晃。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外门弟子们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袍；内门师兄们别过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而站在石阶前排的长老们，表情比广场中央的青铜鼎还要冰冷。只有七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被身旁三长老投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肃静！”执法长老的声音炸响在广场上空，带着筑基后期的灵力威压，震得低空的云絮都散了几分。他展开一卷明黄卷轴，目光如刀刮过郑阳的脸，“郑阳，你可知罪？”
郑阳挺直脊背，锁链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渗出血珠。他望着高台之上的掌门，老人依旧捻着佛珠，只是佛珠转动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三倍。“弟子不知。”三个字掷在地上，竟激起些微回音。
人群里突然起了骚动。有个穿灰布衫的杂役想往前挤，被身旁的人死死按住，只能涨红了脸在原地跺脚——那是曾被郑阳指点过剑法的阿福。郑阳记得他说过，要在今年大典上争取晋升内门的资格。
“不知罪？”二长老突然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叠符纸，符纸在空中自行展开，现出郑阳在思过崖石窟的影像。画面里，他正用灵力催动那枚被斥为“幻术”的玉简，黑色烟雾中浮现的人影被放大了数倍，青岚宗长老袍服的纹路清晰可见。“私藏魔器，修炼禁术，还敢狡辩？”
“那是证据！”郑阳猛地抬头，锁链“哐当”作响，“是魔宗与宗门高层勾结的证据！”
“证据？”三长老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青松图被他晃得变了形，“思过崖的守卫亲眼所见，你深夜与黑袍人密会，交易的正是这枚玉简。若非他们及时禀报，恐怕此刻魔宗的奸细已混进护山大阵了吧？”
郑阳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大长老离开那晚，洞外确实有异动，原来不是错觉。那些所谓的“守卫”，根本是二长老安插的眼线，连“密会”都是提前编排好的戏码。
掌门终于停止捻珠，目光扫过广场：“郑阳入我青岚宗十载，曾立过不少功劳。但修道者，德行为先，如今他私通魔宗之事虽无铁证，却已引得修真界议论纷纷，坏了我宗百年清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诸位长老，依律当如何处置？”
“废其修为，逐出山门！”二长老第一个出声，折扇“啪”地合上，“此等败类，留着必是后患！”
“不妥。”七长老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毕竟曾斩杀过三名魔宗修士，或许……”
“七师弟这是老糊涂了？”三长老打断他，折扇指着台下的弟子们，“若不严惩，日后弟子们都学他捕风捉影，污蔑同门，青岚宗的规矩还如何立得住？”
郑阳看着长老们争论，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像场荒诞的皮影戏。那些曾拍着他肩膀赞他“有勇有谋”的长辈，此刻正绞尽脑汁地给他罗织罪名；那些围着他请教功法的师弟，现在却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的金丹。只有风里飘来的桂花香是真的，那是他刚入山时亲手栽的桂花树，如今已长得比殿门还高。
“依老夫看……”大长老的声音突然从后排传来，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银白的长须在风中飘动，“不如判他‘放逐历练’。”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连二长老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位久不出面的师兄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大长老缓缓走上前，目光扫过郑阳手腕的血痕：“三年为期，剥夺青岚宗修士身份，收回宗门佩剑与心法玉简。但念其曾有功于宗门，可保留探玄令——若三年后能洗净污名，凭令可重归山门。”
探玄令是青岚宗最低阶的身份令牌，只能证明曾是宗门弟子，既无权参加长老会，也领不到月供，形同废纸。但在此时，却成了二长老等人无法反驳的台阶——总比让大长老当众揭穿更多隐秘要好。
二长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道：“便依大长老之意！”
执法长老展开新的卷轴，笔尖蘸着朱砂，在“放逐令”三个字上重重一点：“郑阳听判——因你破坏宗门声誉，惑乱同门，现判放逐历练三年，其间不得以青岚宗弟子自居，不得踏入宗门百里之内。即刻起，收回青锋剑与《青岚心法》下册，保留探玄令一枚。”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粗鲁地扯走郑阳腰间的佩剑，又从他怀中搜出心法玉简。郑阳看着陪伴自己五年的青锋剑被扔在地上，剑穗上的玉坠摔出个缺口，像被剜掉的一块心。
“还有这个。”二长老突然想起什么，朝执法弟子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从乾坤袋里取出个铜铃，摇了三下。铃声刚落，郑阳丹田内的金丹突然剧痛，丹灵发出凄厉的嘶鸣——那是宗门特制的“锁灵铃”，能暂时锁住弟子的部分灵力，防止被逐者怀恨报复。
“三年后若回来，自会解了这铃。”二长老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但你最好祈祷，别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
郑阳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盯着高台之上。大长老不知何时已退到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是在警告他，此刻绝不能反抗。
执法弟子将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塞进他手里，牌面上刻着“探玄”二字，边缘都磨圆了。这便是他与青岚宗仅剩的联系，像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押下去！”
锁链再次拖动，郑阳被带向广场东侧的“断尘门”——那是被逐弟子离开宗门的专用通道，名字里藏着“斩断尘缘”的意思。路过桂花树时，他闻到浓郁的花香，抬头看见阿福正蹲在树后，偷偷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温热的桂花糕。
“师兄……”少年的声音哽咽着，“我信你。”
郑阳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被押着穿过断尘门，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他与过去之间砌了堵墙。门外的山道上，林砚之牵着马等在那里，少年的玄色道袍上别着枚新的内门弟子令牌，却哭成了泪人。
“他们不让我去送你，我是偷跑出来的。”林砚之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过来，“这里有我攒的灵石，还有……七长老让我转交给你的《青岚心法》注解，他说你或许用得上。”
郑阳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里面硬物的轮廓，是那半块巡山令。大长老终究还是留了后手，知道他带着密令，定会被魔宗的人盯上，这注解里说不定藏着应对之法。
“照顾好自己，也帮我盯着七长老。”郑阳翻身上马，将探玄令塞进袖中，铁牌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意外地让人清醒。
他最后望了眼云雾缭绕的青岚宗主峰，那里曾是他仰望的道途，如今却成了需要暂时告别的故土。林砚之站在山道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个黑点。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马鬃上沙沙作响。郑阳调转马头，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知道，这所谓的“放逐”，不过是场更凶险的开始——魔宗的眼线、宗门的追兵、各大门派的暗桩，都会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风浪。
而此刻的青岚宗，大长老正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着郑阳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窗台上的铜镜里，映出二长老阴冷的脸，老人对着镜中的人影低声道：“他带走的探玄令，早被我动了手脚，走到哪，我们都能知道。”
铜镜的光晃了晃，映出个黑袍人的轮廓，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很好。让他查，查得越深，死得越惨。”
风穿过藏经阁的窗棂，卷起书页哗哗作响，像在为这场注定艰险的放逐，提前奏响了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