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石窟上时,郑阳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运转灵力。丹田内的金丹忽明忽暗,丹灵在光晕中蜷缩成一团——那是三年前他凝结金丹时,以本命精血温养出的灵智,此刻却像受惊的幼兽,被石窟外飘来的污言秽语搅得躁动不安。
“听说了吗?郑阳那金丹根本不是正经路子来的,你看他进阶多快,定是用了魔宗的采补术!”
“何止啊,执法堂的师兄说,在流云城抄出的魔器上,验出了他的灵力残留呢!”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缝钻进来,郑阳捏着法诀的手指猛地收紧。寒玉床的冷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窜,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他想起三日前离殿时,七长老看他的眼神——那位曾在他突破筑基时赠过本命灵剑的老人,当时只是别过脸,袍袖下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变故是从第七日清晨开始的。
负责送月供的杂役弟子把食盒往石窟门口一丢,连句“师兄慢用”都懒得说,转身时故意撞在石壁上,瓮声瓮气地嘟囔:“某些人啊,占着思过崖的宝地,怕是在偷偷修炼魔功呢。”郑阳捏着刚要探出去的手,看着食盒里沾着灰的窝头,忽然想起去年宗门大比后,这位名叫阿福的杂役还红着脸求他指点过基础剑法。
流言像藤蔓,在青岚宗的每道廊柱、每片瓦当间疯长。
传功堂的学徒们在演武场练剑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往思过崖的方向瞟。有次郑阳借着风雪掩护下山打水,撞见几个外门弟子围着沙盘推演,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用树枝在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丹炉:“我二师兄说,郑阳的金丹是黑的,里面裹着好几百个生魂呢!”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怪不得他能越级打过人,原来是靠吸食别人修为……”
郑阳握着水桶的手猛地收紧,木箍“咔”地裂开一道缝。雪水顺着指缝淌进袖管,他却没心思管——那穿蓝布衫的少年,去年冬天还冻得瑟瑟发抖地蹲在藏经阁外,是他把自己的狐裘扔了过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宗门高层的沉默。
他托林砚之偷偷递过三次传讯符,想求见曾力保他的五长老。第一次传讯符石沉大海,第二次回来时符面沾着酒渍,只潦草画了个“忍”字,第三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符袋上印着五长老亲随的私章,却连句解释都没有。
“五长老前日在灵植园摔断了腿,闭门养伤呢。”林砚之缩着脖子站在石窟外,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揣着偷藏的丹药,“我去探望时,见着三长老的人在园子里‘巡查’,五长老的徒弟偷偷跟我说……说最好别再往上递东西了。”
郑阳接过药瓶,触手冰凉。瓶里是他惯用的清心丹,此刻却像揣了块烙铁。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长老会,五长老拍着案几怒斥二长老“罔顾事实”,那时老人鬓角的白发都在发抖。
流言在第十日达到顶峰。
有人在宗门公告的白玉碑上,用狗血画了幅扭曲的画像——一个长着犄角的修士,怀里抱着颗滴着血的金丹,脚下踩着流云城的孩童。画像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郑阳”二字,旁边还刻着行小字:“魔孽不除,青岚难安”。
消息传到思过崖时,郑阳正在炼化林砚之带来的伤药。丹田内的金丹突然剧烈震颤,丹灵发出尖锐的嘶鸣,原本莹润的丹体竟真的泛起一丝灰雾。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溅在寒玉床上,绽开点点红梅。
“师兄!”林砚之吓得脸都白了,伸手要扶却被一股灵力弹开。他看着郑阳唇边的血迹,突然哭出声,“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想逼疯你的丹灵,让你真的走火入魔!”
郑阳抹掉嘴角的血,望着石窟外铅灰色的天。风卷着流言撞在石壁上,像无数根细针往耳朵里钻。他想起刚入宗门时,掌门摸着他的头说“心不动则魔不生”,那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掌门的紫袍上织出金线。
傍晚时分,雪停了。
郑阳正盘膝调息,忽然听见石窟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林砚之的轻快,也不是杂役的拖沓,那脚步声沉稳中带着迟疑,停在离洞口三尺远的地方。
“郑师侄。”
苍老的声音裹着寒气飘进来,郑阳猛地睁眼——是七长老。他挣扎着起身,却见洞口的阴影里,老人将一个油布包放在雪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丹灵受污,需以本命精血温养。这是老夫早年偶得的‘清心莲露’,你……好自为之。”
油布包上还带着老人体温,郑阳刚要开口道谢,却见七长老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扫过雪地,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老人的背影在暮色中佝偻着,路过转角时,还特意往执法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郑阳捏着那瓶莲露,冰凉的玉瓶贴着掌心,竟生出些暖意。他忽然明白,有些沉默不是默许,而是在风暴中心,拼尽全力守住的那点微光。
夜深时,林砚之又摸了过来,怀里揣着块刚从白玉碑上刮下来的狗血石片:“师兄你看,这血里掺了‘乱心散’,难怪丹灵会躁动!”他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我听看守山门的师兄说,三长老昨日密会了好几位执事,好像在商量……废你的修为。”
郑阳望着石窟顶的裂缝,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辉。丹田内的金丹仍在微微震颤,但丹灵周围的灰雾,已被那滴莲露驱散了些许。
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林砚之的头:“砚之,明日帮我个忙。”
林砚之抬头,看见郑阳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风又起了,卷着新的流言往石窟里钻,但这一次,郑阳听着那些污言秽语,丹田内的金丹竟缓缓稳定下来,丹灵在光晕中舒展身体,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啼。
他知道,有些暗流看似能淹没一切,却挡不住水底倔强生长的石笋。就像此刻,寒玉床上那摊血迹旁,正有新的灵力嫩芽,悄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