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宗的山门隐在云雾深处,朱红的漆色被百年风雨洗得发暗,门楣上悬挂的“问道”匾额却依旧笔力遒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郑阳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囊站在山门前,布囊里只装着三套换洗衣物、半袋灵石,还有那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异丹经》。他抬头望了眼匾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雪莲玉佩,玉佩的凉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山门前的石狮子旁站着两个守门弟子,玄色道袍的领口绣着银色云纹——那是内门弟子的标识。他们看郑阳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其中一个还故意往地上啐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某些人啊,披着人皮的魔崽子,总算滚出山门了。”
郑阳没回头。经过断尘门那场刻意为之的羞辱,他早已学会将情绪藏进眼底的深渊。布囊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那是昨晚从断崖跳下来时被藤蔓划破的伤口,此刻正渗着血,与粗布摩擦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
他迈出脚步,脚刚要踏上山门外的青石板路,身后突然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回头时,看见执法堂的弟子正押着个灰衣修士往山门里走,那修士的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血痕,却死死瞪着门内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是看守藏经阁的墨尘子长老。
郑阳的心脏骤然缩紧,指尖猛地攥住布囊带子,指节泛白。昨夜竹林里的火光还在眼前晃动,老人那句“别信任何人”的叮嘱犹在耳畔,他几乎要转身冲回去,却被墨尘子突然投来的眼神钉在原地。老人的目光里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近乎严厉的催促,嘴角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说“一切按计划进行”。
“看什么看?”押解的执法弟子踹了墨尘子一脚,转头凶巴巴地瞪着郑阳,“快滚!再敢逗留,就按擅闯山门论处!”
郑阳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他知道,此刻任何冲动都是对老人的辜负。布囊里的竹杖硌着后背,杖身藏着的密道地图仿佛在发烫,那是老人用身陷囹圄换来的警示。
山道蜿蜒,两旁的松柏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寻常山林里的杂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郑阳在一处山泉边停下,刚要掬水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右侧的灌木丛里闪过一道人影。他猛地侧身,手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挂着青锋剑,此刻却只剩个空荡荡的剑鞘。
“是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李修远提着个食盒走了出来。他穿着身月白道袍,领口绣着金线,那是亲传弟子的服饰,腰间还挂着枚象征执法堂执事身份的银铃。这位掌门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此刻却刻意避开了山道,显然是偷偷来的。
“李师兄。”郑阳的语气有些复杂。李修远曾在他突破筑基时与他切磋剑法,虽偶有竞争,却从未落井下石。只是在长老会判处放逐令时,这位素来敢言的师兄,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李修远没提宗门大典的事,只是将食盒递过来:“师娘让我给你带的,里面有几张饼和一罐肉酱,路上能顶些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郑阳渗血的肩膀,眉头皱了皱,从袖中摸出个小玉瓶,“这是止血丹,效果比普通丹药好。”
郑阳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罐,忽然想起三年前宗门大比后,李修远也是这样塞给他一瓶疗伤药,笑着说“下次交手,可别再被我剑气伤着了”。那时的阳光透过演武场的槊栏,在两人身上织出交错的光斑。
“多谢。”
“别忙着谢。”李修远往山道两端望了望,突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枚鸽形传讯符,符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这是我托信鸽堂的师弟特制的,能避开宗门的监测阵法。你收好。”
郑阳接过传讯符,只觉入手温热,灵力注入时竟泛起淡淡的紫芒。这等特制符纸造价极高,寻常弟子根本用不起。
“紫极仙府最近不对劲。”李修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山风吹散,“我上个月去北境办事,路过仙府外围的迷雾森林,发现那里的禁制波动比往年强了三倍,还隐约能听到里面有法器碰撞的声响。”
紫极仙府——郑阳的心猛地一动。那是上古修士遗留的秘境,每百年才会稳定开启一次,里面藏着足以让修士突破境界的天材地宝,也是各大门派争夺的焦点。按常理,距离下次开启还有整整十年。
“我托人查了查,发现近半年来,有不少黑袍人在仙府附近出没,用的功法路数很像……魔宗。”李修远的指尖有些发颤,“更奇怪的是,我爹(执法长老)昨天突然下令,禁止任何弟子靠近北境,连商队都要绕行。”
郑阳想起大长老交给他的密令,要查各大门派中的魔宗内应。紫极仙府地处七大宗门的交界地带,历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棋盘,若魔宗想在那里搞动作,的确能牵动整个修真界的神经。
“你是说……”
“我不知道。”李修远打断他,眼神里带着挣扎,“长老会最近的气氛很诡异,我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出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对我的问话只说‘不该问的别问’。但我总觉得,紫极仙府的异动,和流云城的事脱不了干系。”
他往身后看了眼,山道尽头隐约有玄色衣袍的影子在移动——是二长老派来监视的暗卫,果然一直跟到了这里。
“这传讯符只能用三次。”李修远的声音急促起来,“若你在北境查到什么,或者……需要帮忙,就捏碎它。我不敢保证能做什么,但至少能给你递个信。”
郑阳握紧传讯符,符面的紫芒映在眼底,像团跳动的火焰。他忽然想起李修远在宗门大典上的沉默——或许不是怯懦,而是在那样的场合,任何辩解都只会引火烧身。
“师兄多加小心。”郑阳将传讯符塞进布囊最深处,与探玄令隔了层厚布,“宗门里……若有墨长老的消息,还请……”
“我会盯着的。”李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走吧,再不走,他们该起疑了。”
郑阳点点头,转身快步下山。走了约莫几十步,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李修远还站在山泉边,月白道袍在风中飘动,像个孤独的坐标。暗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修远突然提高声音呵斥:“看什么看?还不随我回去复命!”
那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严厉,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掩护之意。
山风吹过树林,卷起几片落叶,打在郑阳的布囊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异丹经》,又按了按藏传讯符的地方,突然觉得这趟离山之路,并非真的孤身一人。青岚宗的云雾虽遮住了山门,却挡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微光——墨尘子的牺牲,李修远的冒险,或许还有更多未曾露面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下山的路渐渐开阔,远处隐约能看到官道上的马车。郑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北境的迷雾森林在等着他,紫极仙府的秘密在等着他,而那些藏在各大门派阴影里的魔宗奸细,也在等着他。
这场以放逐为名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