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字。
这三个字在林知言的脑子里轰然炸开，威力不亚于一枚深水鱼雷。
他张大的嘴巴维持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合上，牙齿咬合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九千字？”
林知言的声音都劈叉了，引来旁边一桌备考大军的死亡凝视。
他赶紧压低嗓音，双手按在实木桌沿上，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
“沈清秋，你是在做梦还是在抢劫啊？我是个写悬疑的，不是流水线上的印钞机！一天九千字，你不如直接让我猝死在键盘上，还能算个工伤。”
“那就九千五百字。”
沈清秋连头都没抬。
她盯着屏幕上的排版，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你再抱怨一句，凑个整数，一万字。”
林知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女人。
刚才在走廊上帮他解围时积攒的那点感动，瞬间像个被针扎破的气球，漏了个干干净净。
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催更这件事上，这女魔头根本没有心！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窜上脑门的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讲理是吧？
行，那咱们就按合同办事。
“沈大编辑。”
林知言突然松开按着桌沿的手。
他像一滩烂泥似的，“啪叽”一下瘫在了那张并不舒服的人体工学椅上。
双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猪状态。
“你要我写，可以啊。”
他晃了晃脑袋，语气理直气壮地欠扁，“但我现在敲不了键盘。这属于不可抗力，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可抗力免责。”
沈清秋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防蓝光眼镜，目光穿过屏幕上方，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不可抗力？”
她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我的手！”
林知言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子。
他把右手高高举起，伸到两人中间，还装模作样地抽搐了两下。
“你该不会忘了吧？我昨天下午可是发了单章请假的。”
他拍着自己的手背，说得义正辞严，“昨天，就在江城大学的篮球场上。为了抢一个关键的篮板球，我被三个两百斤的壮汉夹击，导致右手粉碎性骨折。”
林知言越编越入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痛苦的面具。
“我现在连拿筷子都费劲。刚才买奶茶付钱都是用的左手。你让我用这只‘残疾’的手一天敲九千字？”
他冷笑一声，把手缩回胸前，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惨无人道的虐待。就算你把我告到总编那，我也有正当理由。不写。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一通连珠炮放完。
林知言重新瘫回椅子上，挑衅地看着沈清秋。
来啊。
互相伤害啊。
有本事你现在拉着我去医院拍个X光片，否则谁也别想让这只“骨折”的手碰一下键盘。
阅览室里只剩下空调风机运转的“嗡嗡”声。
阳光已经悄悄偏转了角度，斜斜地打在两人中间的那条过道上，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沈清秋没有反驳。
她也没有像林知言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或者直接用手里的保温杯砸破他的脑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
半分钟后。
沈清秋收回视线。
她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台最新款的手机。
解锁屏幕。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两下，点开了一个绿色的图标。
“林知言。”
她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宣判前的冷酷，“我再确认一遍。你昨天下午，在江城大学打篮球，粉碎性骨折了，对吧？”
林知言被她这副诡异的态度弄得心里直打鼓。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对啊。读者都知道。不信你自己去看书评区。”
“不用看书评区。”
沈清秋手指一顿，似乎点开了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越过那台笔记本，直接杵到了林知言的鼻尖前。
屏幕的亮度调得很高，晃得林知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看看这个。”
沈清秋的声音在林知言耳边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知言定睛看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人的朋友圈界面。
那人的微信头像，正是刚才在走廊里被他强行捂嘴拖走的死党——顾泽！
林知言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小子，刚才在走廊里，什么时候加上了沈清秋的微信？！
他视线下移。
那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昨晚11点30分。
配文是一句嚣张的话：【带飞全场，江城第一亚索，不服来战！】
文字下方，配着一段十秒钟的短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江城某家高端网咖的包厢，五光十色的RGB灯带闪得人眼晕。
而视频的正中央。
那个顶着一头乱发，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操作、键盘敲得像打字机一样火星四溅的男人。
不是林知言，还能是谁？
视频里，林知言的右手像装了马达一样，鼠标甩出了残影，还能清晰地听到他扯着嗓子大喊：“上上上！我开大了！五杀五杀！”
十秒钟。
林知言觉得这十秒钟，比他活过的二十五年加起来还要漫长。
视频循环播放。
那声“五杀”一遍又一遍地在两人之间回荡。
林知言那只刚刚还“粉碎性骨折”的右手，此刻正僵硬地举在半空中，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他的呼吸停滞了。
大脑里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个干干净净。
沈清秋盯着他那张红白交替的脸，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这就是你的粉碎性骨折？”
她把手机往他面前又怼了半寸，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一边在书评区哭诉自己惨遭夹击，一边在网吧键盘上敲出火星子？”
林知言觉得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心头狂奔而过。
顾泽！你个杀千刀的猪队友！
你加我编辑的微信就算了，你特么发朋友圈为什么不屏蔽她？！
“我……”
林知言结巴了，冷汗顺着额头就往下淌，“我这手……其实是间歇性的。对，间歇性骨折。一遇到灵感枯竭，它就自动断开了。但一握住鼠标，它……它就奇迹般地愈合了。”
连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沈清秋冷笑一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一倾，那双充满杀气的眸子死死锁定林知言。
“林知言。你要是再敢跟我编一句瞎话。信不信我明天就带着这张截图，去星辰网总部申请，把你这本书直接屏蔽下架？”
下架。
这绝对是每个全职作者最致命的死穴。
林知言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这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为了整顿纪律、不惜杀鸡儆猴的事。
“我写。”
林知言像只斗败的公鸡，彻底垂下了高昂的头颅。
他把那只“骨折”的右手放在键盘上，指尖还有些发抖。
“九千字就九千字。沈大主编，你赢了。”
他认命地盯着Word文档，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把水箱里的尸体跟刚构思的密室联系起来。
就在他准备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
“啪。”
一只白皙的手盖住了键盘。
林知言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清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把那台笔记本合上，“咔哒”一声塞进了包里。
“沈大编辑，你这又是唱哪一出？我不写你威胁我，我写你又把电脑收了？”
林知言被她这反复无常的动作搞得有些崩溃。
沈清秋把风衣的腰带重新系紧。
她拎起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言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市立图书馆五点闭馆。”
她看了一眼腕表，“你现在就算手速再快，也不可能在半个小时内敲出九千字。”
“那怎么办？我回去通宵写？”
“不行。”
沈清秋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的作者，不能因为赶稿猝死。这是原则。”
林知言翻了个白眼。
刚才说让我猝死在键盘上的难道不是你？
“走吧。”
沈清秋转身，踩着高跟鞋朝阅览室门外走去。
林知言赶紧站起来跟上，活像个被地主婆牵着的长工。
“去哪啊？你该不会要跟我回出租屋监工吧？”
“去吃饭。”
沈清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上。
那一眼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复杂。
“一整天就喝了一杯冷饮和半杯姜茶。”
她转回过头，声音依然冷硬，但在空调风的吹拂下，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刺耳了。
“我不希望明天星辰网的头条是，某悬疑大神因低血糖在相亲途中晕倒。走，找个地方。吃完饭……”
她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接着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