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朝下,不偏不倚地砸在轻薄本的空格键上。
文档里瞬间拉出一长串毫无意义的空白字符,光标一路狂奔到了屏幕边缘。
林知言盯着那张双机位偷拍的照片,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往里灌凉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顺着实木桌面推到了沈清秋眼皮底下。
“沈大主编。”
林知言的声音透着一股被生活抽干的虚弱。
“麻烦你看一眼,咱们现在这算不算被全面监视了?”
沈清秋垂下眼眸。
目光落在那张堪比偶像剧路透的抓拍照片上,视线在背景里那棵法国梧桐树下停住了。
她涂着低调裸色口红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分。
搭在爱马仕包包金属扣上的纤长手指,一点点收紧,指骨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空气在咖啡馆的冷气孔下冻结了五秒。
沈清秋抬起头,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桃花眼,透过旁边的落地玻璃窗,直直地扫向马路对面。
果然。
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那两个戴着丝巾、穿着风衣的中年妇女正凑在一块儿,盯着手机屏幕笑得花枝乱颤。
林知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捂住了脸。
“完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现在就算我说咱们在讨论火星撞地球,那两位太后也只会觉得咱们在规划未来的学区房。”
沈清秋没理他。
她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充电线一圈一圈缠好,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走。”
她把电脑塞进包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裤上的微小褶皱。
“去哪?”林知言还瘫在椅子上。
“出去。”
沈清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她们在外面盯着,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个玻璃罩子里给她们当猴看。”
林知言叹了口气,认命地抓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
江城初秋的冷风迎面撞过来,裹挟着街角便利店刚出锅的关东煮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不约而同地把步子放慢。
肩并着肩,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安全距离。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颜值登对、正在享受周末漫步的年轻男女。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半米的距离里,塞满了名为“互相折磨”的空气墙。
“沈清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林知言把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一边走,一边盯着脚下被风卷起的一片黄叶。
“相亲这事儿,本来就是被逼无奈。现在情况有变,长辈们的脑补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冷艳的侧脸。
“咱们得及时止损。”
沈清秋踩着高跟鞋,目视前方,声音在风里听不出波澜。
“你打算怎么止损?”
“回去坦白啊!”
林知言一拍大腿,“我就跟我妈说,你嫌弃我穷,看不上我。你也跟你妈说,我这人不求上进,是个废物。”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点邀功的语气。
“黑锅我背一半,大家和平分手。你继续当你的金牌主编,我回去继续当我的扑街作者,两全其美。”
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在路边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转过身,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林知言。
就在林知言以为这个提议打动了她的时候。
“滴滴——”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为了赶时间,猛地拐上人行道,贴着沈清秋的后背就冲了过来。
林知言余光一扫,想都没想,伸出手一把攥住她风衣的袖口。
“你讲点理行不行,往里靠点!”
他嘴里抱怨着,手上却用了巧劲,把她整个人往马路内侧拽了一把。
外卖车擦着沈清秋刚才站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灰尘。
沈清秋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肩膀轻轻撞在了林知言的胸口。
那股子冷杉的香气,瞬间撞进林知言的呼吸里。
林知言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拍了拍外套。
沈清秋站稳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被抓出两道褶皱的袖口。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冷淡,但语速明显放慢了半拍。
“你的止损方案,漏洞百出。”
沈清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我现在回去告诉我妈,咱们不合适。她今天晚上就会把江城所有适婚男青年的资料堆在我的办公桌上,让我明天继续见下一个。”
林知言愣住了。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沈清秋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需要维持这种‘正在接触’的假象,来应付她们的催婚。”
林知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我拿你当挡箭牌,代价是我每天连摸鱼的时间都没有,要被你按在电脑前疯狂码字?”
他扯着嗓子抗议,活像个被地主压榨的贫农。
“这买卖血亏,我不干。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妈摊牌!”
“你确定?”
沈清秋看着他跳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
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摸出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如果你回去摊牌,那我只能实话实说了。”
林知言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要说什么?”
“我会告诉王阿姨。”
沈清秋红唇微启,吐字清晰,“你根本不是什么有大好前途的独立创作者。你每天晚上熬夜不睡觉是在打游戏,白天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林知言的脸色白了三分。
“我还会告诉她,你不仅收入不稳定,还经常找各种离谱的借口拖延工作,毫无责任心。”
沈清秋微微倾身,声音压低。
“你猜,王阿姨要是知道你把她眼里的‘好工作’干成了这副德行,你那把一千多块钱的樱桃轴键盘,还能不能活过今晚?”
绝杀。
字字诛心,招招致命。
林知言觉得有一块大石头直接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女人,不仅是个催稿机器,还是个拿捏人性的心理学大师!
他要是被老妈知道真相,别说键盘了,他连这间家属院的门都进不去!
“算你狠。”
林知言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沈清秋满意地收起手机,顺手把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就合作愉快,林先生。”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诡异地走到地铁口。
“你坐地铁回去?”林知言看了一眼墙上的路线图。
“车送去保养了。”
沈清秋在闸机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恢复了主编的做派。
“晚上的更新别忘了。还有,阿姨那边,记得圆好下午的谎。”
说完,她刷卡进站,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生在雪地里的白杨。
林知言盯着她的背影,在冷风中站了足足三分钟,才转身走向回家的公交站。
……
半个小时后。
老旧家属院三楼。
林知言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排骨莲藕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王秀梅女士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漏勺,两只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回来了?!”
老太太一把将林知言拽进屋,脚下的拖鞋还没换好,连珠炮一样的盘问就砸了下来。
“看个电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晚饭没一起吃?牵手了没有?人家姑娘对你印象怎么样?”
林知言换上拖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了上去。
“妈,这才半天,哪有那么多进展。”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盘旋着水箱里的尸体。
“半天怎么了!”
王秀梅把漏勺往茶几上一拍,震得水杯里的水晃了三晃。
“我和你爸当年见第一面,下午就去扯证了!这姑娘我跟刘阿姨打听得清清楚楚,人美心善,工作能力强。”
老太太伸出一根指头,戳在林知言的脑门上。
“我警告你林知言,这姑娘你要是把握不住,以后你就别叫我妈!”
林知言往后躲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辩解:“这事儿讲究个循序渐进……”
“进个屁!明天周末,你把时间给我空出来!”
王秀梅直接下达了最高作战指令。
“我刚才已经跟刘阿姨透了底了,明天你必须约清秋出来看电影!票你现在就买,买最好的那个巨幕厅!听见没有?!”
老妈在客厅里叉着腰,大有他不买票就立刻大义灭亲的架势。
“知道了知道了,我约,我约还不行吗。”
林知言举起双手投降,逃也似地钻进了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背靠在有些掉漆的木门上。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透进一丝昏黄的夕阳光。
他叹了口气,走到那张满是划痕的书桌前,把自己摔进那把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里。
掏出手机。
微信界面上,那个举着菜刀的柴犬头像上方,刚刚多了一个鲜红的“1”。
林知言点开对话框。
【责编-清秋】:今日更新进度:1/2。距离晚上十二点还有五个小时。
下面跟着一个微笑的系统表情。
冷冰冰的文字,仿佛能穿透屏幕,化作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刀。
老妈在外面催婚,主编在微信里催更。
林知言把手机拍在桌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
这大概就是鸽子林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了。
你想利用我当挡箭牌?你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逼我码字?
行。
林知言脸上的颓废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着几分危险的冷笑。
他转动椅子,目光落在衣柜最底层那个塞满杂物的纸箱上。
那里躺着他大学时期穿过的一件红绿相间、花里胡哨、两年没洗过的格子衬衫,还有一副老式的黑框平光镜。
既然你要互相折磨。
那明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极致的社恐下头男。
明天要是逼不退你,我林知言三个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