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温软的触感。
不像是平时敲打键盘时的硬冷，也不像是握着鼠标时的机械。它带着一股鲜活的温度，和浅浅的、规律的呼吸起伏，结结实实地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知言浑身僵硬。
那颗像生锈铁疙瘩一样的脑袋，在这瞬间完成了强制重启。
他艰难地偏过头。
视线顺着自己那条被拉出被窝的右胳膊往下看。
晨光正好。
沈清秋盘腿坐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边。
那头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铺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张冷白皮的脸上透着熬夜后的疲态，眼底甚至能看到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而她的双手。
正交叠着，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把他的右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里。她的脸颊就贴在他的手背上，随着呼吸，微弱的气流轻拂过他手背的皮肤。
林知言的心跳，“咯噔”一下，漏了一大拍。
昨晚那些因为高烧而支离破碎的记忆。
那些像幻觉一样不真实的梦魇。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潮水，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浑身滚烫，像个巨型婴儿一样在床上打滚拒绝吃药。
想起了那碗虽然卖相像生化武器、但被他一口不剩喝光的皮蛋瘦肉粥。
想起了……
黑暗中，他像个快溺死的人，死死地抓着她的手。
甚至。
他还隐约记起，自己好像扯着破铜锣嗓子，喊了她的名字。
“清秋……别走……”
这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直接把林知言那层厚如城墙的脸皮炸了个粉碎。
操。
林知言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耳根子开始不可抑制地发烫。
他堂堂一个写大男主悬疑爽文的白金大神，平时在群里怼天怼地，在相亲桌上插科打诨。
竟然在一个女魔头编辑面前。
撒娇？求安慰？还喊人家的名字喊得那么黏糊！
这特么以后还怎么在星辰网混？以后她拿这事儿威胁他交稿，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了！
不行。
必须趁她还没醒，毁尸灭迹。
林知言屏住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往回抽。
动作缓慢，像是在排雷。一点点地，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她那双柔软的掌心里解救出来。
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滑出她掌心的一刹那。
趴在床沿的沈清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秒死寂。
林知言抽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张刚刚退烧、还有点苍白的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沈清秋看着他。
她没有像偶像剧里那样惊慌失措地弹开，也没有大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
脑海里。
昨晚他贴在自己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那句带着脆弱祈求的“我不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她眼底那丝刚刚苏醒的迷茫，迅速褪去。
“醒了？”
沈清秋直起身子。
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她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动作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疲惫。
“退烧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盆已经凉透的水，语气平淡，“看来你的身体素质，比你的更新速度稍微强那么一点。”
林知言赶紧把手缩回被窝里，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看着沈清秋眼底的乌青，还有那件因为坐了一夜而有些皱巴的家居服。
心里的那点尴尬，被一种巨大的愧疚和酸软替代了。
这女人。
真的在地上坐了一夜，守了他一夜。
“那个……”
林知言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公鸭嗓因为高烧的摧残，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看着她。
“沈大主编。”
“我昨晚……烧糊涂了。”
他手指在被子底下不安地绞着，“脑袋里像是一锅沸腾的八宝粥，完全不受控制。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林知言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只要她没听清。
或者只要她没把那句“别走”当回事。
他就立刻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屁给放了，死不承认。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拼命想要撇清关系的样子。
昨晚心底生出的那点柔软和心疼。
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火气烧了个精光。
这咸鱼。
昨晚拉着她的手喊“清秋”的时候，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现在烧退了，拔d无情。
第一反应竟然是撇清关系？怕她赖上他吗？
沈清秋冷笑一声。
那张刚刚还有一丝疲态的脸上，瞬间重新披上了那层刀枪不入的高冷铠甲。
她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林知言。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昨晚的温情，只剩下让人脊背发凉的嘲讽。
“没说什么。”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加了冰块的伏特加。
林知言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也就是……”
沈清秋微微倾身，逼近了他。
那股子冷杉香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扑他的面门。
“抱着我的手，哭了一晚上。”
她盯着他瞬间僵住的脸，毫不留情地扔下了最后一颗核弹。
“像个找不到妈妈的树袋熊一样。眼泪鼻涕蹭了我一手。”
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边哭，还一边拉着我的手，求我‘清秋，不要离开你’而已。”
死寂。
清晨的阳光洒在被子上，却暖不热林知言此刻拔凉拔凉的心。
他的脸。
“唰”地一下。
从苍白，变成了粉红。
然后是深红。
最后，红得像是一个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熟透了的红番茄。
那温度。
简直比昨晚发三十九度五高烧的时候，还要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