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这间连灯都没开、只有窗外一点微弱路灯透进来的出租屋里,硬生生地砸出了几道回音。
沈清秋那只刚刚摸到玻璃水杯边缘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猛地睁开眼。
原本因为连续开了一下午高压会议而涣散的视线,在这一瞬间重新聚焦。
像看外星人一样。
她直勾勾地盯着蹲在沙发旁边、那张因为过度紧张和愧疚而涨得通红的脸。
林知言还保持着双手搓膝盖的姿势。
那副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模样,活像个刚在兄弟面前立下生死状的黑帮小弟。
沈清秋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时把“咸鱼”两个字刻在脑门上、连买个二十五块钱兔子拖鞋都要讨价还价的男人。
在这以为她被扫地出门的绝境时刻。
竟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把她这个“麻烦”揽到了自己那个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心底最深处的某根防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但。
感动归感动。
金牌主编的理智,在两秒钟后重新占领了高地。
“你养我?”
沈清秋从林知言手里抽走那个温热的水杯。
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打破了这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悲壮气氛。
“靠什么养?靠你那每天卡着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求生欲极强才码出来的六千字全勤?”
她仰起头,喝了一小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还是靠你那些摆在柜子里、自己都舍不得拆封的绝版动漫手办?”
林知言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噎得直翻白眼。
刚才那股子热血沸腾的英雄气概,瞬间泄了个干净。
“不是,你到底开没开除啊?”
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着头问。
“老徐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在办公室呆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特么在家里连新书的男主叫什么都忘了。”
沈清秋没说话。
她放下水杯,伸手按亮了茶几旁边的一盏落地台灯。
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客厅的黑暗,也照亮了她那张透着疲态的脸。
“没开除。”
沈清秋靠在沙发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力交瘁的无奈。
“徐总没那么无聊。而且,星辰网的规章制度里,也并没有明确规定编辑和作者不能谈恋爱。”
林知言愣了一下。
“不反对办公室恋爱?”
他摸了摸下巴,“老徐这人平时看着笑面虎一样,思想倒是挺开放。那他找你聊了一下午,聊什么?难不成催你赶紧交份检讨书?”
“比检讨书严重得多。”
沈清秋的脸色重新变得凝固。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着林知言。
“你的那本《午夜水箱》。”
“光华影业的法务部,今天下午已经把初步的版权购买意向书和报价单,发到了我们公司的法务邮箱。”
沈清秋竖起一根手指。
“千万级别。这是星辰网今年悬疑频道最大的一笔版权交易。”
林知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公鸭嗓里满是激动。
“千万级别?!那不是好事吗!老徐应该高兴得给你发奖金啊!”
“好事?”
沈清秋冷笑一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在平时,这是好事。但在昨天那张照片全网疯传的节骨眼上,这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知不知道光华影业背后的资方有多挑剔?如果在这笔交易彻底落地、合同签好字之前。网上爆出你作为作者,和你的责编有不正当的利益输送关系。”
沈清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毯上的林知言。
“或者被人带节奏,说这个千万级别的项目,是我利用职务之便,为了捧我的‘小男友’强行做局推销出去的。”
她咬着牙。
“别说光华影业的法务会立刻中止谈判。星辰网的资方和审计部门,也会第一时间介入调查。”
“到时候,别说你的版权费。我们俩,都得卷铺盖走人。”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知言那颗刚刚发热的脑袋上。
他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职场的险恶和资本的算计,远比他小说里写的那些密室杀人案要复杂得多。
“所以……”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
“老徐把你叫过去,就是为了这事儿?”
“对。”
沈深秋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种颁布圣旨般的主编姿态。
“徐总原话。在光华影业的合同彻底走完流程、法务盖章生效前的这两个月里。”
她盯着林知言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必须,且只能是。最纯洁、最公事公办的上下级关系。”
沈清秋伸出两根手指。
“在公司,在所有公开场合,包括任何可能有同行出现的饭局和活动。”
“绝对不能有任何越界的接触。”
“不能同框出现超过三分钟。不能有任何亲昵的眼神交流。甚至,在公司走廊里碰见,你也要装作对我避之不及的样子。”
她看着他,语气里满是警告。
“这两个月,如果穿帮了,影响了版权落地。林知言,你那些绝版手办,就等着拿去二手市场卖了抵违约金吧。”
死寂。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林知言看着沈清秋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
足足过了五秒钟。
“呼——”
林知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顺势躺倒在地毯上。
他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张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吓死我了。”
林知言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不就是装不熟吗?”
他转过头,冲着沙发上的沈清秋挑了挑眉,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得意。
“这活儿我拿手啊!我一个资深社恐,平时在公司连主编的门都不敢进。装作避之不及?我根本不用装,我平时看到你就想绕道走好吗。”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咸鱼。
刚才那副“我养你”的深情款款去哪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清秋站起身,准备去卧室换掉这身勒人的职业装。
“明天你要去公司总部,提交实体书第二卷的作者签名扉页。从你踏进星辰网大门的那一刻起,伪装就开始。”
“没问题!”
林知言答应得痛快。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毯上坐了起来。
危机解除,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被遗忘了大半天的强烈生理需求。
他刚准备站起身,转身去厨房弄点吃的。
“咕噜——”
一声巨大、绵长、带着回音的肠胃蠕动声。
在安静的客厅里,毫无预兆地炸响。
林知言捂着肚子,脸上的得意僵在了半空。
这声惨叫,大得连走到卧室门口的沈清秋,都忍不住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