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
在这间十平米、还飘着点清晨冷空气的出租屋里,被无限放大。
刺耳得像是一把钝锯,在人的神经上拉扯。
沈清秋握着手机,光脚站在茶几旁。
那张平时连开除作者都面不改色的冷白皮脸颊上,此刻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凝重。
“怎么了?”
林知言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他双手端着两个大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清汤挂面,上面还飘着两朵葱花和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刚走出推拉门,林知言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客厅里这股子不对劲的低气压。
他把面碗放在餐桌上,顾不上烫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快步走到沈清秋面前。
“大清早的,谁的电话?催债的?”林知言试图用玩笑打破僵局。
“徐海。”
沈清秋把手机锁屏,攥在掌心里。
“总编?”林知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嗯。”
沈清秋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让我现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完了。
林知言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个大钟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太清楚职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了。
大周末的早上,总编亲自打电话,语气严肃,还用了“立刻”这种字眼。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昨晚那场在网上发酵得铺天盖地的桃色绯闻,彻底惊动了星辰网的高层。
一个金牌主编,疑似包养手下的男频作者,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输送全渠道大推资源。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
别说沈清秋只是个主编,就算她是星辰网的股东,今天这关也绝对不好过。
“是不是因为昨天照片的事?”
林知言一把抓住沈清秋的胳膊,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乱。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就说是我死皮赖脸追你的,你根本没理我!这黑锅我来背!”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大不了老子不在星辰网写了,我去别的地方开小号。不能让你因为我丢了饭碗啊!”
沈清秋看着这个平时为了偷懒能装病、现在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男人。
她那紧抿的红唇,微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分。
“你省省吧。”
她拂开林知言的手,转身走向那个银色的行李箱。
“星辰网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你那些小动作在他们眼里连幼儿园水平都算不上。”
沈清秋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那套平时开大会才穿的黑色职业套装。
“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把我那份面吃了。把今天欠的两千字大纲写出来。”
她拿着衣服,走向洗手间。
“我去一趟公司。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
半个小时后。
沈清秋踩着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推开了星辰网总部办公大楼的大门。
刚走进位于十二楼的编辑部大开间。
那股子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在今天,竟然诡异地消失了。
上百号人的大办公室里。
所有的目光。
就像是装了自动追踪系统的探照灯,在沈清秋踏入玻璃门的那一瞬间,“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拢在她的身上。
震惊的,八卦的,幸灾乐祸的,还有平时那些被她压着一头的其他组编辑们看好戏的眼神。
空气里的八卦之火,烧得比夏天的柏油马路还要烫人。
沈清秋目不斜视。
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没察觉到这些目光一样,踩着极富节奏的步子,径直走向总编办公室。
路过茶水间时。
刚好撞见正在接咖啡的闺蜜陈橙。
陈橙昨晚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此刻顶着两个黑眼圈。
一看到沈清秋。
陈橙那双眼睛瞬间亮得跟两千瓦大灯泡似的,端着咖啡杯就凑了过来,半边脸上的肌肉都在疯狂抽搐,疯狂对她挤眉弄眼。
“清秋!我的天哪!”
陈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那照片我看了三百遍!你这铁树不开花,一开花直接把咱们频道的摇钱树给拱了?!老实交代,你俩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闭嘴。”
沈清秋冷着脸,推开陈橙凑过来的脑袋。
“那是意外。我现在去见徐总,你少跟着添乱。”
说完,她加快脚步,把那一地燃烧的八卦之火甩在身后。
推开了挂着“总编室”牌子的大门。
……
同一时间。
江城,老旧家属院的出租屋里。
那碗原本冒着热气的清汤面,已经在餐桌上彻底坨成了一团面糊糊。
林知言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穿着那套海绵宝宝睡衣,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十平米的客厅里一圈一圈地绕着步子。
走两步,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走三步,抓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键盘?
码字?
他现在脑子里连个水箱的盖子都想不出来,全都是沈清秋被总编拍着桌子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
“老徐那家伙平时看着笑呵呵的,其实比谁都狠。沈清秋这脾气又是个宁折不弯的,万一当场怼起来……”
林知言咬着手指甲,在心里疯狂推演着最坏的结果。
“这女人,为了护着我那点可怜的版权底线,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
初秋的冷风吹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那团乱麻。
从中午十二点,一直熬到了太阳西斜。
暮色像是一张巨大的灰网,慢慢笼罩了整个江城。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傍晚六点半。
林知言依然没有开灯,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盯着大门的方向,像是一尊望妻石。
就在他的神经快要崩断的时候。
“咔哒。”
安静的楼道里,终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林知言像触电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门被推开。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光。
沈清秋走了进来。
她依然穿着早上那身笔挺的黑色职业套装。
但那股子平时支撑着她的精气神,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抽干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换鞋,甚至连顺手开灯的动作都没做。
直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沙发旁。
“啪。”
那个从不离身的爱马仕包,被她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水,顺着沙发的边缘,毫无形象地瘫了下去。
脑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极度疲惫。
林知言站在半米开外。
看着她这副被生活和职场彻底毒打过的惨状。
他心里的那个最坏的猜测,瞬间成了定局。
完了。
这女人,真的被开除了。
林知言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杯子里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走到沙发前,把水杯递过去。
“沈、沈主编……”
林知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股子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和慌乱。
“老徐……是不是把你开了?”
沈清秋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接水杯。
她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这无声的动作,在林知言看来,简直就是默认了这凄惨的结局。
那股子愧疚感和冲动,瞬间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林知言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蹲下身,平视着沈清秋那张苍白的脸。
双手在膝盖上用力地搓了两下,咬着牙。
“要是真开了,你别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坚定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大不了……”
林知言看着她。
“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