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我问你个事儿。”
林知言的声音顺着江城初秋微凉的晚风,飘进沈清秋的耳朵里。
那只空掉的易拉罐已经在垃圾桶里咽了气,但他捏着罐子残留的力度,依然让他的指节泛着青白。
阳台上的折叠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知言没有像平时那样瘫着,而是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那双因为长期熬夜码字而带着点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像是在深海里燃起的一簇火苗,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秋。
沈清秋端着那杯玫瑰花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杯壁传来的温热,似乎在这瞬间变得有些烫人。
“问。”
她移开视线,看向楼下马路上那些闪烁着红色尾灯的晚高峰车流,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夹杂着秋雨过后泥土腥味和远处大排档烧烤孜然味的空气,灌进肺里。
“假设啊,我是说假设。”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路灯下艰难地滚动。
“如果我林知言,不是星辰网的作者。你沈清秋,也不是我的责编。”
林知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飘,却字字句句像是一把敲击在沈清秋心上的小锤。
“如果我们俩,就是大街上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侧脸轮廓上。
“那天在相亲的咖啡馆里,如果我没在微信上给你发那条请假的破消息,你没有认出那个狗屁‘提刀柴犬’的头像。”
“你还会跟我坐下来聊那么久吗?”
林知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在你被水淹了公寓无家可归的时候,在我在红毯上被叶孤城那孙子骂吃软饭的时候。你……还会管我的死活吗?”
直球。
不带任何掩饰、没有任何退路的极限直球。
阳台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沈清秋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平时在电脑屏幕前能一目十行、精准挑出逻辑漏洞的桃花眼,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没有料到,这个平时满嘴跑火车、为了几千字更新能跟她讨价还价半天的咸鱼。
会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
借着一罐五块钱的雪花啤酒,把那层糊弄了两人大半个月的“契约窗户纸”,毫不留情地捅了个对穿。
怎么回答?
说会?那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对他有意思。
说不会?那这半个月来的同居拉扯、护短抢食,又算什么?
职场女强人的防御机制,在面临情感危机的瞬间,本能地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理智铠甲。
沈清秋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看着林知言。
那张冷艳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在编辑部开会时、用数据碾压一切的高傲面孔。
“林知言,你是不是最近卡文卡出幻觉了?开始思考这种毫无逻辑的伪命题?”
沈清秋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石头。
“我们之间的假设,根本不成立。”
她双手抱在胸前,开始罗列那些冰冷的、甚至带着刺的数据。
“你之所以值得我坐在咖啡馆里跟你耗两个小时。是因为你的那本《午夜水箱》,在没有任何推荐位的情况下,自然留存率高达45%。”
“我之所以在你被叶孤城嘲讽的时候站出来。是因为你是我手底下最有商业潜力的核心资产。护着你,就是护着我今年年底的KPI和年终奖。”
沈清秋越说语速越快,像是在用这些职场术语,强行给自己洗脑。
“至于来你这儿借宿。那纯粹是因为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客满了,而你这里,距离星辰网总部地铁只有三站路,通勤成本最低。”
她看着他。
“所以,收起你那些廉价的感伤和偶像剧男主的错觉。”
“我管你的死活,只是因为你这棵白菜,现在能给我换来最大的收益。”
字字诛心。
句句见血。
林知言静静地坐在折叠椅上,听着这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职场拒绝指南”。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脚反驳,也没有拿出什么“绝版手办”和“红烧肉”去威胁她。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张喋喋不休、用冰冷数据武装到牙齿的脸。
林知言眼底的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就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兜头浇下。
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的嗤笑。
林知言站起身。
那件灰色的卫衣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没有再去看沈清秋,只是低着头,伸手把桌子上那个空掉的啤酒罐捏扁。
“懂了。沈大主编。”
他的公鸭嗓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没心没肺的沙哑。
“是我这棵咸鱼白菜,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的斤两了。你放心,以后除了交稿和配合你演戏,我绝对不越雷池半步。”
他转过身,手搭在阳台的玻璃移门门把手上。
“我去做饭了。今晚吃西红柿鸡蛋面,不放葱。”
林知言拉开门,准备把这场自取其辱的试探,彻底关在阳台的冷风里。
就在他右脚刚迈进客厅的瞬间。
“啪。”
一声重重的拍桌子声,在身后响起。
林知言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阳台上,那个刚才还用“核心资产”、“通勤成本”这种冷冰冰词汇砸他的女人。
突然停下了所有掩饰性的长篇大论。
夜风吹起沈清秋米色针织衫的下摆,那头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她站在玻璃圆桌旁。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层在职场上披荆斩棘穿上的坚硬铠甲,在看到林知言那个透着孤单和自嘲的背影时。
“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去他妈的KPI。
去他妈的核心资产。
她骗得了全公司的同事,骗得了那帮催婚的长辈,甚至能用数据骗得过林知言。
可是。
她骗不了自己,在每天早上抢着吃那一碗加了双份酸笋的螺蛳粉时,那比签了百万版权还要满足的胃。
骗不了自己在雷雨交加的停电夜晚,蜷缩在沙发另一头,听着他的呼吸声才能安然入睡的心跳。
更骗不了,在红毯台阶上,被他一把揽入怀中时,那种想要卸下所有防备、永远依靠下去的冲动。
沈清秋咬破了嘴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猛地转过身。
迎着江城初秋清冷的月光。
她大步跨上前,高跟鞋在阳台的瓷砖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两步并作一步。
沈清秋直接冲到了玻璃移门前,一把抓住了林知言那只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腕。
林知言被拽得转过半个身子。
他错愕地看着她。
沈清秋抬起头,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
没有了刚才的冰冷,没有了高高在上的主编威压。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沈清秋的声音不再平稳,甚至透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发出的颤抖。
她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都陷入了他的皮肤。
她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到林知言能看清她红肿的唇瓣上那一抹殷红。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