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这声悠长、甚至带着拐弯变调的肠胃轰鸣,在十平米的客厅里放肆回荡。
前一秒。
沈清秋还站在卧室门口,维持着那种如临大敌、颁布“地下恋保密条约”的高冷主编姿态。
下一秒。
这该死的声音直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肃杀气氛,击了个粉碎。连空气里那点残留的压迫感,都像是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噗嗤”散尽了。
林知言捂着肚子,脸上那信誓旦旦的表情僵成了面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肚皮。
又抬起头,迎上沈清秋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那什么……”林知言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中午的面条消化得快,加上下午担心你被开除,脑细胞死亡过度,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原本因为徐海的谈话而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转过身推开卧室门。
“厨房里还有几包方便面,自己煮。”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那件勒人的黑色西装外套。
“记得吃完把碗洗了。明天早上八点半,星辰网一楼大厅见。不准迟到。”
……
第二天。
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江城CBD核心区,星辰中文网总部大楼一楼大厅。
早高峰的电梯口挤满了打着哈欠、手里拎着包子豆浆的上班族。人声嘈杂,混杂着各种廉价香水和劣质咖啡的味道。
林知言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兜里,混在人群边缘,活像个来送外卖的。
他今天来,是为了给即将出版的《午夜水箱》实体书,补签两百张限量扉页。
“叮。”
电梯门打开。
林知言刚迈进电梯轿厢,准备找个角落缩着。
一阵清冷的雪松香气,毫无预兆地驱散了轿厢里那股混浊的肉包子味。
周围原本还在闲聊的几个实习编辑,瞬间闭上了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地往电梯两侧挤。硬生生地在拥挤的轿厢中央,让出了一条真空地带。
“沈主编早。”
“主编早。”
伴随着几声小心翼翼的问候。
沈清秋踩着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面无表情地走进了电梯。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干练的白色西装外套,内搭纯黑丝质衬衫。长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的冰美式。
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林知言躲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透过鸭舌帽的边缘,偷偷瞥了一眼站在门边、气场两米八的女人。
这女人。
昨晚在出租屋里,还为了抢他煮的一包方便面汤底,甚至不惜用脚踢他的椅子。
现在一进公司,这变脸速度,简直绝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轿厢狭小的反光镜面里。
林知言的视线,和沈清秋那双清冷的桃花眼,不偏不倚地撞了个正着。
没有任何感情交流。
没有半点认识的熟稔。
沈清秋的目光只是在他那身寒酸的灰色卫衣上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就像是扫过一团毫无价值的空气一样,自然地、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林知言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大的拇指。
这演技。
不去横店当个影后,简直是影视圈的一大损失!
“叮。”
十二楼,版权部。
电梯门一开,林知言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电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林知言在版权部的会议室里,享受了一把大爷级别的待遇。
因为光华影业那份千万级别的意向书。版权部的张姐对他简直是嘘寒问暖,不仅泡了上好的大红袍,还专门派了个实习生在旁边帮他翻页。
林知言手里拿着签字笔,机械地在一张张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着“鸽子林”三个字。
手腕酸得发抖。
就在他签到第一百五十张,正准备伸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
“咔哒。”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还在和林知言笑眯眯套近乎的张姐,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主编,找我有事?”
沈清秋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坐在主位上、手腕已经酸得打哆嗦的林知言。径直走到张姐面前,把文件递过去。
“关于《午夜水箱》的影视化附加条款,有几个细节我们需要和法务再核对一下。”
她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专业性。
张姐接过文件,点点头:“行,我正准备去法务部。”
沈清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
那双带着杀气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扫过林知言面前那一堆还没签完的扉页,最后落在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苍白的脸上。
“鸽子林。”
沈清秋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毫无感情的催命感。
“签完了就赶紧滚回去码字。”
她红唇微启,吐出比刀片还要锋利的话语。
“你昨天的六千字水得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别以为有影视公司看上这书,你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摆烂。今天晚上十二点前,交八千字出来。少一个字,你下周的全渠道推荐,我亲自给你撤了。”
说完。
沈清秋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旁边的实习生吓得连翻页的手都在抖。张姐也是一脸尴尬地看着林知言。
就在门外走廊上,几个路过的编辑听到了这番恶毒的催稿宣言,纷纷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我就说吧,沈主编那座冰山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作者?网上的绯闻果然是瞎传的!”
“就是,你听听刚才那骂人的语气,简直是灭绝师太本太啊!”
而此时,坐在会议室里的林知言。
他低着头。
双手死死地握着那支签字笔。
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憋得肩膀都在微微抽搐。
这女人!
这借题发挥的本事简直绝了!不仅完美地在全公司面前立稳了“冷血主编”和“不熟”的伪装人设,还特么顺手光明正大地给他加了两千字的更新量!
这特么是影后吗?这是周扒皮转世吧!
“林神……您别往心里去。”旁边的实习生小声安慰道,“沈主编平时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一样严厉。”
“没事,我习惯了。”
林知言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沈清秋那只粉色兔子拖鞋揉捏了一万遍,面上却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苦逼作者模样,继续埋头签字。
……
晚上十点。
老旧家属院,出租屋。
林知言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死狗一样瘫在那个破旧的真皮沙发上。
今天这一天。
先是配合沈清秋演谍战片,接着又在电脑前像机器人一样敲出了八千字。他的脑细胞和体力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哗啦啦——”
洗手间里传来了淋浴的水声。
沈清秋十分钟前刚加完班回来,连话都没顾上说一句,就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林知言躺在沙发上。
肚子发出一声委屈的闷响。
晚饭他只对付了一口外卖,现在胃里空得难受。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今天在公司被那女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受了这么大的“精神创伤”,今晚必须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林知言贼兮兮地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水声很大,完全掩盖了外面的动静。
他放轻脚步,像个做贼的黄鼠狼,溜进了厨房。
蹲下身。
拉开最底层的那个储物柜。在一堆杂物后面,他掏出了一个印着大红色包装袋的东西。
这玩意儿。
是他上个月网购的存货,也是被沈清秋在【同居约法三章】里,用红笔加粗、明令禁止在公共区域食用的生化武器——
螺蛳粉。
“呵,装不熟是吧?加更是吧?”
林知言看着手里的螺蛳粉,嘴角勾起一抹报复的快意。
“今晚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生化危机的报复!”
他动作麻利地拧开煤气灶,“轰”地一声火苗窜起。
铁锅里的水很快沸腾。
林知言撕开包装袋。
干米粉下锅,煮软捞出。
重新加水,倒进那包灵魂酸笋、红油、还有那一股子难以名状的腐竹花生碎。
当所有的配料在沸腾的高汤里融合的瞬间。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的酸臭味。
像是一颗被引爆的生化手雷,在狭小的厨房里轰然炸开。并且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顺着厨房门缝,迅速向整个客厅蔓延。
林知言站在灶台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对爱吃的人来说是天堂,对不吃的人来说就是地狱。
他正准备把煮好的螺蛳粉捞进大碗里,端去阳台慢慢享用,顺便恶心一下洗完澡出来的沈清秋。
“哗啦。”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突然被拉开了。
水声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