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软糯的、像是含着一包水般颤巍巍的两个字。
顺着那只微凉的手,一路电到了林知言的心尖上。
他那只准备甩开的手,僵在了半空。
平时在微信上对线,这女人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飞镖一样扎人。可现在,这只平时用来签合同、敲退稿意见的手,正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
指甲甚至因为用力,在他的皮肤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林知言低头。
床头那盏昏黄的阅读灯下,沈清秋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她似乎陷入了某个没有安全感的梦境,身体蜷缩着,只把那张酡红的脸露在被子外面。
“行行行,我不走。”
林知言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挣脱的打算。
他反手拉过床尾那张铺着厚重毛毯的地毯,一屁股坐了下去。
“就当是还你上次在群里替我挡刀的人情了。不过这事儿咱可得记在账上,以后催更的时候你得给我留条活路。”
他小声嘀咕着。
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把后背靠在床沿上。
右手依然被沈清秋紧紧攥着。
林知言也不抽回手,就这么由着她抓着。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沈清秋那带着淡淡酒香的匀称呼吸声。
林知言看着天花板。
肩膀上被咬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这女人,平时装得刀枪不入,其实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被老妈逼婚,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连个能放松喝酒的地方都只有这破阳台。
想着想着。
林知言的眼皮开始打架,上下眼睫毛终于不堪重负地合在了一起。
呼吸渐渐平缓。
……
第二天一早。
江城初秋的阳光,像是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大喇喇地穿透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直直地刺在地板上。
光柱里飞舞着细碎的灰尘。
“嘶——”
床上的沈清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宿醉的后遗症像是一把钝钝的锯子,在她的太阳穴里来回拉扯。脑袋里仿佛装满了沉甸甸的铅块,稍微动一下就天旋地转。
她皱着眉头,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因为这不是她那间花了几十万精装修的高级公寓。
熟悉的,因为她已经在这个破出租屋里被迫同居了好几天。
沈清秋抬起左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试图把脑子里那团浆糊搅开。
她刚想掀开被子起床去倒杯水。
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似乎正抓着一个什么温热、沉重的东西。
沈清秋的动作僵住了。
她顺着右手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越过床沿。
然后。
瞳孔在清晨的阳光下,剧烈地地震了两下。
林知言。
那个平时总是穿着幼稚睡衣、满嘴跑火车的男频作者。
此刻,正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她的床沿边,睡得四仰八叉。
他的脸侧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半张脸被挤得有些变形。嘴角还可疑地亮着一抹水渍。
而她的右手。
正死死地、像个铁钳一样,抓着他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几个红印子。
沈清秋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死机了。
“轰——”
昨晚在阳台上的记忆,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突然喷发。那些被酒精麻痹、被她选择性遗忘的社死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疯狂地倒灌进她的脑海里。
她拽着林知言的袖子,抱怨工作有多累。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样,戳着他的胸口控诉他装骨折拖更。
最要命的是。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鼻尖相触的那个瞬间……
她竟然,张开嘴。
像个泼妇一样,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还大声嚷嚷着要他还更!
记忆停留在最后。
是她被林知言抱回床上,然后她像个牛皮糖一样,死死抓住他的手,软糯糯地求他“别走”。
沈清秋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冷白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头。
红得像是一只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螃蟹。
她,沈清秋。
星辰中文网高贵冷艳、杀伐果断、在年会上能把竞争对手骂得抬不起头来的金牌主编。
竟然在一个她平时最看不起的、整天只知道找借口断更的男频咸鱼作者面前。
撒酒疯!
咬人!
还抓着人家的手撒娇求陪睡!
这如果传出去。
别说她在星辰网的威信荡然无存,她干脆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沈清秋触电般地松开抓着林知言手腕的右手。
她慌乱地往后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床头软包。
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扑通扑通”地狂跳。
怎么办?
等这咸鱼醒了,他一定会用这件事疯狂嘲笑她!他肯定会把这段黑历史当做把柄,以后她再催更,他就会搬出“你喝醉了咬我”这种荒诞的理由来反击!
绝不能让他占了先机。
沈清秋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做贼心虚般的狠厉。
对。
先发制人。
只要我先发火,只要我把水搅浑,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他就没机会拿昨晚的事来威胁我。
沈清秋一把抓起手边那个柔软的荞麦皮枕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羞愤和心虚强行压下去,换上了一副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的悲愤表情。
然后。
高高扬起手里的枕头。
对着还趴在床沿上、正做着美梦的林知言那张脸。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枕头结结实实地盖在了林知言的脸上。
“林知言!”
沈清秋发出一声尖锐的、足以穿透防盗门的尖叫。
她指着林知言,做出一副倒打一耙的崩溃模样,声音里满是“你要对我负责”的愤怒。
“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林知言正梦见自己在游戏里五杀超神。
突然,眼前一黑,接着是一阵让人窒息的闷痛砸在鼻梁上。
“哎哟卧槽!”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青蛙,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枕头直接翻倒在地毯上。
捂着酸痛的鼻子,林知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眼冒金星地爬起来,看着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一副“惨遭蹂躏”模样的沈清秋。
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我做什么了?”
林知言结结巴巴,声音里满是无辜和崩溃。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床边干什么?你还有没有点底线!”
沈清秋继续飙演技,把枕头扔在床上,指着他,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
“你还敢问我?”
林知言捂着鼻子,这下是真的委屈得要哭了。
他一把扯下睡衣领口,露出右侧肩膀。
那上面,一个清晰可见的、甚至还有点渗血的紫红色牙印,赫然在目。
“沈大编辑!沈主编!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林知言指着肩膀上的牙印,扯着公鸭嗓哀嚎,声音比窦娥还冤。
“昨晚是谁在阳台上喝醉了耍酒疯?是谁揪着我的领子,跟个饿狼似的上来就是一口?”
他气得直跳脚。
“你看看这牙印!你看看这深度!我要是去打狂犬疫苗,医生都能给我开最高剂量的!”
沈清秋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牙印,脸颊又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但她强撑着主编的架子。
“那……那是你欠我三万字更新!我这是在催更!”她嘴硬道。
“催更用咬的?这特么是哪个星球的催更法则!”
林知言指着床沿边被她抓出红印的手腕。
“我好心好意把你抱回床上,是谁死死抓着我的手,软声细语地求我‘别走’的?我为了照顾你,在地毯上趴了一晚上,腰都快断了。结果一睁眼,你拿枕头砸我?还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林知言越说越委屈,眼底写满了控诉。
“我才是那个惨遭蹂躏的受害者好吗!”
空气,在这一秒。
死寂。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穿着海绵宝宝睡衣,捂着肩膀上的牙印,满脸委屈。
一个穿着真丝睡裙,抱着被子,面红耳赤,强词夺理。
这鸡飞狗跳、毫无逻辑的清晨拉扯,在这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拉开了新一天的同居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