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阳台的玻璃移门被拉开。
江城初秋深夜的风,裹挟着不远处大排档的烧烤烟火味,一股脑儿地扑在林知言脸上,吹得他那件灰色的套头卫衣猎猎作响。
沈清秋正双手撑着生锈的铁栏杆,背对着他。
风衣的下摆被风扬起。
“嘶。”
林知言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手里那罐表面还挂着冰霜的啤酒,不偏不倚地贴在了沈清秋那因为羞恼而发烫的侧脸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激得沈清秋浑身一颤。
她触电般地转过头。
那双平时总是像深潭一样平静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眼底的恼怒还没来得及收敛,就撞上了林知言那双带着点痞气、又透着几分深意的眼睛。
“你幼不幼稚?”
沈清秋一把夺过那罐啤酒,声音冷冰冰的。但红透的耳根,却出卖了她此刻的色厉内荏。
“降降温。”
林知言靠在栏杆上,手里“咔哒”一声拉开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环。
白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溢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麦芽的苦涩和冰凉顺着喉管滑下去,勉强压住了他胸腔里那只还在疯狂蹦跶的兔子。
“刚才那猫爪子……”
林知言看着楼下马路上像蚂蚁一样蠕动的车流,没看她。
“它不仅把我回车键踩卡壳了,还乱敲了一通。我看都没看就删了,不然排版全乱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平时那种抱怨的公鸭嗓调调。
仿佛是在解释,又仿佛是在掩饰。
沈清秋拿着啤酒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了林知言一眼。
这咸鱼,是在给她递台阶?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那串字母拼出来是什么意思?
那股子一直堵在胸口的、名为“自作多情”的巨大尴尬,在这句轻描淡写的解释中,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加绵长的失落。
“咔哒。”
沈清秋没有说话,而是学着他的样子,拉开了手里的啤酒拉环。
她仰起头,白皙的脖颈在夜色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咕咚咕咚,连着灌下了半罐冰镇啤酒。
林知言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女人。
平时在饭局上喝那瓶十年茅台的时候,端得像个品酒大师。这会儿喝个五块钱的雪花,怎么喝出了一股子梁山好汉的豪迈感?
“慢点喝,这酒虽然度数低,但喝得急也上头。”
他伸手想去拦。
沈清秋没理他,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角溢出的啤酒沫。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一阵风吹过,把她那头长发吹得有些凌乱。
“林知言。”
沈清秋红唇轻启。
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和威压,反而透着一股子卸下防备后的沙哑和疲惫。
“你知道吗,我这几天,觉得特别累。”
林知言拿着啤酒罐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霓虹灯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给她冷白色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那双原本锐利的桃花眼,此刻在酒精和夜风的催化下,竟然泛起了一层迷蒙的水光。她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端庄,出现了一道裂缝。
“累就休息呗。”
林知言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声音放得很轻。
“工作是做不完的。你成天逼着我们这群作者熬夜,你自己不也得跟着看数据?早点睡比什么都强。”
“不是工作。”
沈清秋摇了摇头。
她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微微变形。
“是被我妈逼着去相亲,遇到你这个成天想着怎么逃避更新的无赖。”
她转过头,带着几分醉意和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是公寓突然被水淹了,半夜三更拖着行李箱站在街上,连个能落脚的酒店都找不到。”
“是为了保住你这棵咸鱼白菜,在群里跟老王他们撕破脸,连引咎辞职的狠话都放出去了。”
沈清秋越说声音越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只有小女孩才会有的鼻音。
她伸出手。
一把拽住了林知言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
不是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式拉扯。而是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小孩一样,紧紧地攥在手里。
“你知不知道。”
她抬起头,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泛着迷人的酡红。
“我每天在编辑部里,要看多少篇逻辑不通的废稿?要对付多少个像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怎么水字数骗全勤的奇葩作者?”
“我就想好好带出几个有潜力的IP,我容易吗我?”
沈清秋拽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结果你呢?”
她伸出另一只手,葱白的手指戳在林知言的胸口。
“你不仅装粉碎性骨折!你还在直播里拔电源!你甚至……甚至还让一只破猫踩我的键盘!”
林知言被她这番毫无逻辑的控诉,戳得步步后退,后背直接抵在了阳台的玻璃门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卸下面具、甚至开始耍酒疯的女魔头。
不仅没有觉得烦。
反而觉得,心脏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这几根纤细的手指,戳得生疼。
这才是真实的沈清秋啊。
不是那个刀枪不入、永远理智的金牌主编。
而是一个也会累、也会觉得委屈、无家可归时也会感到害怕的普通女孩。
那句“老妖婆”,那句“引咎辞职”。
她独自扛下了多少压力,才换来他今天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卡文?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因为微醺而显得格外生动、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带着水雾的桃花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
林知言伸出了空着的左手。
他没有去拨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也没有去阻挡她戳在胸口的指尖。
而是抬起手。
轻轻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温柔。
落在了沈清秋那头被风吹乱的头顶上。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发丝上。
没有用力,只是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咪一样,顺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往下抚摸了两下。
这动作,越界得离谱。
要是换作平时,林知言这只手估计已经被沈清秋当场折断了。
但此刻。
在酒精的麻痹和夜风的吹拂下。
沈清秋不仅没有冷眼躲开,甚至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
她停下了控诉。
那双迷离的桃花眼眨了眨,看着林知言。
然后。
她竟然像刚才那只名叫“码字机”的布偶猫一样,微微偏过头,顺从地、无比自然地,在林知言粗糙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柔软的发丝划过掌心。
这一下。
直接把林知言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蹭得灰飞烟灭。
他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连握着啤酒罐的右手都开始发抖。
就在他心猿意马,喉咙发干,想要张嘴说点什么打破这要命的暧昧时。
沈清秋突然抬起头。
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固执的野性。
她松开林知言的袖子。
双手齐出,一把揪住了他卫衣领口的两侧。
在林知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
她用力往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在零点一秒内被强制清零。
鼻尖几乎相触。
沈清秋那带着淡淡麦芽酒香和雪松气息的温热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林知言的唇边。
这距离,近到林知言能看清她瞳孔里因为微醺而散开的细小血丝。
心跳,在这一刻,轰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