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滴饱含泥腥味的黄褐色水珠,在手机屏幕上碎裂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种灾难的启动键。
沈清秋还没来得及用拇指抹去屏幕上的污渍。
“咔——”
头顶上方,那块花了几万块钱定制的、原本平整光洁的石膏吊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裂响。
一条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缝,从那片深褐色的水渍中央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
“哗啦啦——!”
不是滴水。
而是像瀑布决堤一般,一大股裹挟着泥沙和不明沉淀物的浑浊水流,带着冲破天花板的巨大冲力,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水流砸在茶几上,砸在真皮沙发上,也砸在了沈清秋脚下的羊毛地毯上。
泥水四溅。
几滴冰凉的脏水溅到了沈清秋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上,瞬间洇出一片刺目的深色痕迹。
“啊!”
沈清秋惊呼一声,像是触电般连连后退,一直退到落地窗边。
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客厅中央那幅惨不忍睹的水帘洞奇观。
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漏。
从一开始的客厅,迅速蔓延到了走廊、甚至朝着卧室的方向流去。
空气里那股子带着下水道反水的霉味,瞬间盖过了她刚洗完澡后的沐浴露香气。
“物业!给物业打电话!”
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地擦了两把,调出通讯录,拨通了小区物业24小时管家的号码。
半个小时后。
物业王经理带着两个穿着橡胶雨鞋的维修工,提着手电筒和工具箱,踩着一地的泥水冲进了1202室。
“哎哟喂!我的沈小姐啊!这这这……”
王经理看着客厅里那惨烈的景象,急得直拍大腿,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他转过头,满脸歉意和焦急地看着站在门口、已经迅速换上一件卡其色风衣的沈清秋。
“楼上1302的业主出国大半个月了!他家卫生间的热水器总管爆裂,水压太大,把地漏都给堵了。这水在他们家泡了估计得有两天,今晚才彻底把您这楼板给泡穿了!”
沈清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死死地抠着内衬。
“水管关了吗?”
她声音冷得像冰,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极度糟糕的心情。
“关了关了!楼上的总闸已经关了。”
王经理擦着汗,“但是沈小姐,这屋子今晚肯定是住不了人了。这泥水泡过的家具和地板都得重新处理,墙皮也得重新刮。这最快,也得晾个十天半个月的。”
王经理指了指门外。
“要不,您今晚先去附近的酒店对付一晚?住宿费用我们物业先给您垫着。”
酒店。
沈清秋看着满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飞快地扯出一个行李箱,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台装满星辰网机密文件的笔记本电脑。
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被泥水淹没的灾难现场。
……
晚上十一点半。
江城的街头冷风呼啸。初秋的夜风带着江面刮来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清秋拖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她那头原本半干的长发,现在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风衣的下摆沾上了几点泥点子。
平时那种在编辑部里高高在上的女王气场,此刻在寒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
“抱歉女士,今晚周末,加上附近有个大型漫展,我们酒店的所有房型都已经客满了。”
手机听筒里,传来附近第五家五星级酒店前台抱歉的声音。
“嘟。”
沈清秋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没房了。
她有严重的认床和洁癖。那些街边的快捷连锁酒店,她连走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难道真的要拖着行李箱,在这个冷风嗖嗖的街头站一整夜吗?
沈清秋咬了咬下唇。
手指在微信的通讯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她不想回父母家。如果这副狼狈的样子被苏婉看到,明天少不了又是一顿关于“早点找个男人照顾自己”的唠叨。
闺蜜陈橙又去外地出差了。
滑来滑去。
屏幕上,那个顶着柴犬头像的绿色气泡,再次撞进了她的视线。
【晚安。】
那两个字,在这寒风凛冽的夜里,竟然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带着烟火气的温度。
沈清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脑海里。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着海绵宝宝睡衣、在厨房里颠勺做红烧肉的背影。
还有那个虽然乱糟糟、却透着一股子奇异踏实感的破旧出租屋。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属于金牌主编的骄傲、体面,在这无家可归的绝境面前,被她硬生生地咬碎,咽进了肚子里。
“师傅,去明光小区。”
沈清秋伸手拦下一辆路过的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把行李箱塞了进去。
……
深夜十二点。
明光小区,家属院三楼。
林知言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小时的饼。
被子里满是他辗转反侧带起的烦躁热气。
他发出的那句“晚安”,像是个石沉大海的漂流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果然是想多了。那女人估计这会儿正拿着显微镜在看其他作者的错别字呢。”
林知言自嘲地嘟囔了一句。
他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放空大脑,进入睡眠状态。
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带着几分犹疑但又不得不敲的砸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突兀地响起。
林知言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扯下被子,满脑子都是被吵醒的起床气。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啊!”
他趿拉着那双左右穿反的拖鞋,骂骂咧咧地走出卧室,穿过黑暗的客厅。
“咔哒”一声。
林知言拧开防盗门的暗锁,一把拉开大门。
“有病吧大晚上的……”
他的抱怨声在看清门外景象的那一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戛然而止。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着。
门外。
那个平时在星辰中文网呼风唤雨、永远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不乱的金牌主编沈清秋。
此刻。
正单手握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的拉杆。
她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肩膀处,沾着几滴还没干透的泥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
最让林知言心惊的。
是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审视和冰冷的桃花眼。
此刻。
眼眶微微泛着一圈委屈的薄红。
她看着林知言,没有像往常那样冷言冷语。
红唇微启。
声音里,罕见地透着一丝被生活毒打后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和无助。
“林知言。”
沈清秋看着他,手指死死地抠着行李箱拉杆,像是在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公寓被淹了。”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借住一晚。”
江城深夜的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出租屋。
林知言穿着那套明黄色的海绵宝宝睡衣,站在玄关。
他看着门外这个带着一身凉气、狼狈不堪的女魔头。
大脑,“嗡”地一声。
直接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