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伴随着这声轻微的微信提示音。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文字气泡弹了出来,稳稳地停留在聊天界面的最底端。
画面一转。
江城CBD附近,某高档小区十二层。
这里距离林知言那个破旧的家属院足足有七八公里远。但这间一百多平米的单身公寓里,此刻的气氛,却因为这相隔着几条街的一条消息,变得有些异样。
沈清秋刚洗完澡。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绸缎般的面料贴着她冷白色的肌肤,随着她走动的步伐,泛起水波一样的光泽。
那头长发半干着,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滴还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锁骨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右耳戴着一只白色的蓝牙耳机。
“橙子,我已经把下周悬疑频道的PC端引流方案发到你邮箱了。你明天出差回来,在高铁上核对一下第一季度的留存转化率。”
沈清秋站在落地窗前。
声音恢复了那种在编辑部里独有的清冷和雷厉风行。完全没有了两个小时前,在餐厅门口挽着林知言胳膊时的那股子刻意伪装的娇柔。
电话那头。
闺蜜兼同事陈橙,正拖着行李箱在高铁站过安检,声音被车站嘈杂的背景音切得断断续续的。
“知道了沈大主编。大周末的半夜十一点还要跟我复盘数据,你这工作狂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不怕猝死啊?”
陈橙在电话那头抱怨。
“哎对了,听说你昨天相亲去了?怎么样?又是哪个倒霉蛋被你用冷脸冻跑了?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沈清秋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汇成了一条发光的河。
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今晚在牡丹厅里的画面。
那个穿着老气休闲西装的男人,在长辈面前侃侃而谈,用一句“先立业后成家”挡下了所有催婚的枪林弹雨。
甚至,还把那块最好吃的鱼腹肉夹到了她碗里。
“没冻跑。”
沈清秋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窗帘的流苏。
“他脸皮比城墙还厚。”
“呦呵?”陈橙来劲了,“能扛得住你这台制冷机的,那绝对是个狠人啊!帅不帅?干嘛的?”
就在沈清秋准备开口回怼闺蜜的八卦时。
被她随手扔在旁边小圆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叮。”
沈清秋转过头,视线扫过屏幕。
那是她给林知言设置的专属提示音。
平时这个点,这咸鱼如果发消息过来,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讨价还价,或者找一些比如“我家楼下修路太吵没灵感”之类的离谱借口来逃避更新。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
解锁屏幕。
没有长篇大论的叫苦连天,也没有发什么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聊天框最底部。
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外加一个规规矩矩的句号。
【晚安。】
沈清秋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就像是盯着什么无法破译的外星密码。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连滑动的动作都忘了。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显然严重超出了工作和所谓“契约”的范畴。
她太了解林知言了。那是个能用一个字解决,绝对不会多打一个标点符号的懒狗。
他在这深更半夜,不打游戏,不水群,专门跑来给她发一句无关痛痒的“晚安”。
这算什么?
示好?
还是说,今晚在餐厅门口那个被逼无奈的挽手,让这咸鱼真的当真了?
沈清秋咬了咬下唇。
脑海里,那股淡淡的、属于男人的烟草味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仿佛又顺着记忆钻进了鼻腔。
在那个喧闹的十字路口,他伸手把她拉向马路内侧。在拥挤的电梯里,他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
还有刚才分别时,他靠在门框上那句带着试探的“明天见”。
沈清秋看着屏幕。
那张一向冷艳绝伦、在公司里被称为“死人脸”的面孔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她那紧抿的红唇,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先是一个微小的弧度,接着,眼角也跟着微微弯了起来。
她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透着一丝小女儿娇憨的甜美笑容。
这个笑容,如果被星辰网那些被她训哭过的作者看到,绝对能惊掉他们的下巴。
“喂?清秋?沈清秋?”
耳机里,陈橙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没声了?掉线了?”
“没……”
沈清秋猛地回过神来。
她慌乱地收起嘴角的笑容,喉咙里发出的那个音节,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发颤的干涩。
“我……我刚才在看数据。”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
电话那头的陈橙,作为和她认识了快十年的死党,对她语气里的每一丝变化都了如指掌。
陈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颤音。
不仅如此,她还从耳机那头传来的、沈清秋明显变快了的呼吸声中,听出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等等。”
陈橙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猛地停下脚步。
“沈清秋,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她拔高了嗓音,像是个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狗仔队。
“你别想骗我!你每次心虚或者憋笑的时候,呼吸声就会变重!老实交代!”
陈橙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刚才那个消息是谁发的?是不是你那个相亲对象?!”
被闺蜜一语道破。
沈清秋脸颊上刚刚褪去的温度,瞬间像是被点燃的干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股子滚烫的热度,直接烧到了耳根。
“陈橙,你是不是最近审稿审出幻觉了?”
沈清秋强装镇定。
她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用冰冷的手心降温。
“我没谈恋爱。那是个……是个不懂规矩的作者,大半夜发消息来骚扰我。我这就去把他拉黑。不说了,挂了。”
“哎!你别挂啊!你让我看看聊天记录……”
“嘟——”
沈清秋根本不给陈橙继续追问的机会,手指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有羊毛地毯上,她那颗狂跳的心脏发出的沉闷回音。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晚安”。
指尖在屏幕键盘上悬停了半天。
打出“早点休息,明天记得交大纲”。
又觉得太生硬,删掉。
打出“你也晚安”。
又觉得太暧昧,像是在回应他的示好,继续删掉。
删删改改了好几次。
最后,她咬着牙,只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嗯。】字。
高冷。
克制。
完美符合她主编的人设。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指尖准备按下发送键。
就在这时。
“滴答。”
一滴浑浊的、带着一股子刺鼻泥腥味的黄褐色水珠。
毫无预兆地从天花板上坠落。
正正好好,砸在了沈清秋手机屏幕的中央。
水珠碎裂,在防窥膜上溅开一朵难看的水花,甚至模糊了那个刚刚打出来的“嗯”字。
沈清秋愣住了。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视线从手机屏幕,一点点向上移。
天花板上。
那个原本雪白平整、花了几万块钱做的精美石膏吊顶。
不知何时,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恐怖的深褐色水渍。
水渍的边缘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四周扩散。
墙皮因为浸水而鼓起了一个个恶心的小包。
“滴答。滴答。”
水滴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的零星几滴,变成了连成一线的细小水流。
沈清秋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小股水流,顺着水晶吊灯的边缘,直直地浇在了她刚买没多久的真皮沙发上。
“这……”
沈清秋红唇微张。
那句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晚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淹没在了这片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