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那拉长的尾音，伴随着初秋夜风里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气，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小刷子，在林知言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刮过。
奖励？
林知言那双总是透着咸鱼气息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簇幽绿的光芒。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站在高级公寓昏黄的路灯下。
刚刚经历了一场“见家长”的生死考验，而且这女人进门前还死死地挽着他的胳膊，说从现在开始是热恋期。
这氛围。
这剧情走向。
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这不妥妥的是都市恋爱剧里，女主角主动献吻，或者至少给个深情拥抱的高光时刻吗？
林知言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圈。
他下意识地把那件廉价的西装外套往下扯了扯，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甚至在裤缝上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咕咚。”
他看着沈清秋那张在灯光下越发明艳动人的脸，微微低头，甚至连闭上眼睛的弧度都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
来吧。
他林知言虽然是个靠码字为生的直男，但在这方面，绝不怯场。
视线里。
沈清秋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慢慢伸进了那个价值六位数的爱马仕包里。
摸索了两下。
然后。
“啪。”
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体，被拍在了林知言那只准备迎接拥抱的掌心里。
林知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头一看。
躺在掌心里的，不是什么带着体温的信物。
而是一张做工精美的、印着星辰中文网Logo和一枚鎏金羽毛图案的限量版金属书签。
“奖励你。”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的滑稽表情。那张冷艳的脸上，毫无温度地宣读了判决。
“明天的更新。”
她红唇轻启，吐字清晰。
“可以少写一千字。”
夜风刮过。
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林知言脚边打着旋儿。
林知言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冷冰冰的金属书签。
一千字？
他特么在饭局上死了两亿脑细胞，替她挡下了老妈的夺命连环催婚，甚至把终身大事的进度条都扛了下来。
结果。
这女人给的奖励，竟然是明天的更新量打个九折？！
“沈清秋！”
林知言把那张书签在手里捏得咔咔响，那把公鸭嗓因为极度的憋屈而变了调。
“你是不是脑子里除了码字、全勤和推荐位，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类正常的感情交流了？”
他指着这栋高级公寓。
“这可是路灯下！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在这个位置，不是接吻就是拥抱！你给我一张书签算怎么回事！”
沈清秋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
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口，转身按下密码锁。
“一千字，按你平时那种水字数的手速，也就是半个小时的工作量。”
她头也没回。
“不想要可以还给我，明天照旧八千。”
“要！”
林知言一把将书签塞进裤兜里，死死捂住。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用他林某人的尊严换来的半小时游戏时间，怎么可能还回去。
“葛朗台都没你抠。”林知言小声嘟囔了一句。
“晚安，林大作家。”
沈清秋推开公寓的玻璃门，留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砰。”
门关上了。
林知言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
他撇了撇嘴，转身走向公交站。
这女人。
真是白瞎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心里全都是冰冷的KPI。
……
晚上十一点。
老旧家属院的出租屋里。
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十分钟后，水声停止。
林知言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穿着那件熟悉的明黄色海绵宝宝睡衣，一头栽进了卧室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关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按照平时的习惯，这个点正是他灵感爆发，或者在召唤师峡谷大杀四方的时候。
但今晚，他连碰电脑的心思都没有。
不仅是因为在沈家的那顿饭吃得心力交瘁。
更是因为……
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今晚在牡丹厅门口的那一幕。
“从推开这扇门开始，我们，就是热恋期。”
沈清秋那句压抑着颤抖、细若蚊蝇的话，像是一句魔咒，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的左胳膊，直到现在，似乎还残留着她贴过来时的那种惊人柔软。那股淡淡的冷杉混着雪松的香气，仿佛已经渗透进了他的西装布料里，在黑暗的卧室里一点点地发酵。
这女人。
平时冷硬得像块石头。在作者群里杀伐果断，在编辑部里怼天怼地。
但在推开那扇包厢门之前，她竟然也会紧张。也会下意识地寻求依靠，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那种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展现出的脆弱。
比她任何一次强势的降维打击，都要致命。
林知言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过了一分钟。
又烦躁地翻了个身，一脚把被子踢到了床尾。
“见鬼了。”
他在黑暗中骂了一句，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抓起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蓝光照亮了他那张有些纠结的脸。
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责编-清秋】。
头像依然是那只举着菜刀、凶神恶煞的柴犬。
林知言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两人讨价还价更新字数的冰冷文字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想发点什么。
比如吐槽一下今晚老丈人那瓶茅台有多烈，或者抱怨一下明天少一千字的奖励太抠门。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沈大主编，今天这顿饭我可是尽力了，你那什么一千字的奖励……】
不行。
这听起来像是在讨薪，太没有格局了。
删掉。
重新打字。
【那什么，你到家了吧？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带过去？】
更不行。
这语气太像个倒贴的舔狗了，搞得好像他多上赶着给她做饭似的。
删掉。
林知言看着空白的输入框，脑子里那点平时写悬疑小说的词汇量，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匮乏。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竟然比他卡文写不出杀人动机的时候还要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着单调的“滴答”声。
十二点整。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弃了那些长篇大论的吐槽，也放弃了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试探。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柴犬头像。
手指在键盘上，简单、纯粹地按下了两个键。
【晚安。】
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也没有任何关于催更或者合同的话题。
就是两个最简单的字。
但这却是他认识沈清秋以来。
第一次。
不是为了请假，不是为了逃避工作，不是为了跟她讨价还价。
而是单纯地、因为私事，主动给她发去的消息。
“啪。”
林知言闭着眼睛，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点击，发送。
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
林知言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把手机扔到了枕头边。
他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进被窝里。
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扑通扑通”地狂震，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他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大气都不敢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