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那平时听着像公鸭嗓的声音，此刻因为激动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八度，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撞出回音。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弹簧。
从小马扎上猛地弹了起来。
海绵宝宝睡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胡乱甩动。他手里捏着那部手机，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手舞足蹈地往沈清秋面前递。
“沈清秋！你快帮我看看！张姐是不是发错人了？”
林知言眼睛瞪得溜圆，眼底闪烁着那种中了五百万彩票的狂热光芒。
“这可是影视改编啊！不是那种几万块钱打发叫花子的有声剧！我这咸鱼翻身了啊！”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没有嘲笑，也没有推开他几乎怼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机屏幕。
她微微低头。
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那条长长的微信消息。
只用了一秒钟。
她身上的那股子冰冷拒人千里的气场，瞬间切换成了雷厉风行的职场女魔头模式。
“确实是张姐发的。”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直接从林知言手里抽走手机。
“光华影业。国内悬疑赛道目前的头部制作公司。去年那部爆火的网剧《暗夜追凶》就是他们做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
高跟鞋……不，是那双宽大的男士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径直走到电脑桌旁。
拉开林知言那把嘎吱作响的人体工学椅。没有丝毫犹豫地坐了下去。
“过来。”
沈清秋抬起头，冲着还在发愣的林知言扬了扬下巴。
“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光华影业的法务部出了名的难缠，买断版权的套路深得很。我们必须在张姐正式跟他们报价之前，把底线定好。”
林知言被她这副进入战时状态的架势震住了。
刚才那股子天上掉馅饼的狂喜，也跟着冷却了几分。
他拖了张塑料圆凳，老老实实地凑到电脑桌前，挨着沈清秋坐下。
“怎么个难缠法？他们还能不给钱？”
两人的距离因为并排坐在一张狭小的桌子前，瞬间拉近。
近到林知言能清楚地闻到沈清秋身上那股冷杉混着雪松的清香，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沈清秋没在意这些细节。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右手握住鼠标，点开了星辰网内部的作者后台数据系统。
“钱他们肯定给，而且不会少。”
沈清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线。
“光华影业的惯用策略是，用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买断费用，彻底剥夺原着作者的任何话语权。”
她转过头，看着林知言。
两人的鼻尖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也就是说。只要签了这份合同，你的书就变成了他们手里的泥巴。为了迎合市场，他们可以把你书里高智商的男主改成只会谈恋爱的傻白甜，可以把你精心设计的连环杀手改成因为感情受挫的报复社会。”
沈清秋的声音很冷。
“甚至，他们会在你最得意的诡计里，塞进几个带资进组的流量明星，硬生生把一部悬疑剧拍成玛丽苏古偶。”
她看着林知言，眼神里透着审视。
“如果是这样。你那点可怜的版权费，还觉得香吗？”
林知言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刚才的狂热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属于文字创作者的、不容侵犯的执拗。
他平时确实是条咸鱼。
为了逃避更新，他可以装骨折、装落枕，甚至可以在游乐园里大喊大叫。他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
那些被他敲击在键盘上的文字，那些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熬红了双眼构思出来的诡计和人物。
那是他的底线。
“不行。”
林知言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公鸭嗓。
他坐直身子。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紧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钱可以少拿。但我的书，绝对不能变成那种恶心人的工业垃圾。”
他看着沈清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劲儿。
“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必须加上一条。”
林知言一字一顿。
“原着作者，必须保留对剧本的建议权。如果他们敢对核心诡计和人设进行魔改，我宁可不卖！”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林知言的脸上。
沈清秋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一副死皮赖脸模样的男人，此刻为了自己的作品，竟然展现出了如此强硬的一面。
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这是一种带着欣赏和认同的光芒。
这世上多的是为了几两碎银折腰的写手。
但能在这充满诱惑的资本面前，依然死死守住自己文字底线的人，才是真正值得她这个金牌主编去倾注心血的作者。
“好。”
沈清秋红唇微启。
她没有觉得林知言这要求是在添乱，反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底线在哪了。张姐那边，我去谈。我保证，属于你的建议权，一个字都跑不掉。”
她转回视线，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现在。我们来逐条拟定应对光华法务部的谈判要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和两人低声的交流。
两颗脑袋凑在同一块屏幕前。
距离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发丝的摩擦。
“这里，违约金的比例太低了。如果他们冷藏这个IP不拍，我们会被拖死。”
沈清秋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草拟条款，眉头微蹙。
“那把它提高百分之三十。”
林知言毫不犹豫地接话。
“另外，选角的建议权虽然很难争取到，但我们要写进去，作为谈判时的让步筹码。”
“聪明。”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没有任何的争吵，没有了平时催稿时的剑拔弩张。
一种奇妙的、甚至带着点战友般惺惺相惜的默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啪嗒。”
沈清秋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保存文档。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转过头。
刚好对上林知言看过来的视线。
林知言看着她那张因为高强度脑力劳动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清秋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眼底也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融洽得像是在阳光下晒足了的棉被。
就在这难得的、没有硝烟和火药味的温馨时刻。
“嗡嗡嗡——”
沈清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发出连续不断的剧烈震动。
这震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刺耳。
沈清秋嘴角的笑意一收。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星辰网编辑部的主管工作大群。
平时周末大家都默契地潜水。
但此刻。
群里的消息正以一种爆炸的速度往上翻滚。
而且。
全都是艾特她的消息。
沈清秋点开微信。
屏幕最下方，最新的一条消息。
赫然来自星辰网男频玄幻组的主编，那个平时就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老王。
【玄幻组主编-老王】：【@责编-清秋 沈主编，大家周末都在休息，本不想打扰。但你这事做得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玄幻组主编-老王】：【下周全渠道的大推资源，那可是关乎咱们星辰网整个季度财报的核心推荐位。】
【玄幻组主编-老王】：【你竟然力排众议，把这个资源给了一个刚刚在直播里翻车、现在满网都是桃色丑闻的‘鸽子林’？你这是不顾咱们频道的死活，拿公司的资源去捧一个废人吗？】
【玄幻组主编-老王】：【这件事，你是不是得给总编，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这几行字。
透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阴阳怪气和落井下石的恶臭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