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铁皮防盗门在眼前无情地合拢,带起一阵穿堂风,扬起了玄关处的一层薄灰。
林知言依然保持着那个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的姿势。
那张带着点欠揍痞笑的脸,在“双方家长正式见面”这几个字砸下来的瞬间,像是被一记闷棍敲碎了石膏模型。
裂开了。
彻底裂开了。
他瞪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沈清秋那句幸灾乐祸的“记得穿体面点”。
“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知言喃喃自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相亲才几天?
这就直接跳过恋爱试用期,进入双方家长面谈、商议转正的环节了?
这特么是按了快进键的倍速人生吗!老妈那帮广场舞情报网的办事效率,简直比星辰网的审核系统还要恐怖!
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前,一屁股瘫了下去。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明天晚上。
那可是四个长辈的混合双打。
稍有不慎,他“鸽子林”的马甲和这份荒诞的契约就会被扒个精光。到时候,等待他的将是两家太后雷霆般的怒火,以及沈大主编无休止的疯狂压榨。
“造孽啊。”
林知言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
……
第二天。
傍晚六点。
江城初秋的黄昏来得早,天边燃着大片的火烧云。
市中心的车流已经堵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一辆黑色的低调轿车,正混在车流中缓慢蠕动。
车内开着二十三度的恒温空调,流淌着一首舒缓的大提琴轻音乐。
林知言坐在副驾驶上。
他今天被迫翻出了衣柜最底下那套只在大学毕业答辩时穿过一次的休闲西装。
虽然款式有点老,但穿在他那高挑的骨架上,倒也显得有几分人模狗样,把平时那股子咸鱼气质压下去了大半。
沈清秋坐在驾驶位上。
她今天换下了一贯的职场风衣,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墨绿色V领连衣裙。
这颜色极挑人。
但在她那冷白皮的映衬下,不仅不显老气,反而透出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明艳与高贵。长发被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空气,因为即将到来的“鸿门宴”,而变得粘稠且微妙。
林知言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又转过头,余光瞥见沈清秋那张侧脸。
睫毛纤长,鼻梁挺直,红唇紧紧抿着。
这几天,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像是在坐过山车。
从最初的针锋相对、提刀催更,到后来在家里做饭抢排骨。
再到昨天,她在微信群里为了保他,单挑整个编辑部,甚至立下引咎辞职的军令状。
林知言觉得,自己那颗常年浸泡在泡面汤和游戏里的心脏,最近跳动的频率有点失常了。
他收回视线。
指尖在西裤裤腿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沈清秋。”
林知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打破了车厢里那首大提琴曲营造的沉闷。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和小心翼翼。
“嗯?”
沈清秋没有转头,依然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咱们俩现在……”
林知言喉结滚了滚,“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
沈清秋踩住刹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什么意思?”她语气平缓。
“你看啊。”
林知言转过身,正对着她。
“最开始,你是我的责编,我是你的作者,这是纯纯的上下级阶级压迫。”
他掰着手指头算。
“后来,我们被迫签了那份【相亲存续期契约】,成了合作应付长辈的盟约伙伴。”
“可是昨天。”
林知言盯着她那双倒映着路口红灯的桃花眼。
“你为了护着我,跟老王他们翻脸,连自己的职业生涯都赌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沈大主编,这总不能用一句简单的‘作者资产保护’来解释吧?”
林知言身子微微前倾。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飘到了沈清秋的鼻尖。
“所以,咱们现在,到底是上下级,是盟友,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一起扛过雷的战友关系?”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带着点危险、又带着点期待的试探。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提琴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多余。
沈清秋看着前方的红灯读秒。
五。
四。
三。
那张冷艳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冰山表情。
“林知言。”
绿灯亮起。
沈清秋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你悬疑小说写多了,是不是看什么都喜欢脑补一出大戏?”
她红唇轻启,声音像是一杯没加糖的冰美式,清冽,苦涩。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头到尾都很简单。”
她微微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砖,直截了当地砸在了林知言那颗刚刚泛起涟漪的心上。
“你帮我应付我妈的催婚,我给你争取最好的推荐位。”
沈清秋看着前方。
“至于昨天在群里的事。我说过,我只是看不惯老王那种借机生事的做派。换作我手底下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作者,我都会那么做。”
她语气坚定,没有留下一丝遐想的空间。
“所以,收起你那些无聊的脑补。今晚的饭局,做好你作为一个‘契约男友’的本职工作。如果穿帮了……”
她冷笑了一声,“不用我动手,王阿姨会亲自大义灭亲的。”
林知言靠回副驾驶的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行。各取所需。沈主编说得对,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转过头,闭上眼睛假寐,不再说话。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林知言没有看到的是。
驾驶位上,那个说出“各取所需”四个字时面不改色的女人。
她那双搭在真皮方向盘上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着方向盘的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刺眼的青白色。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懊恼、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失落。
……
晚上七点。
车子缓缓停在江城最豪华的江景餐厅地下车库。
两人下车,乘坐直达电梯来到了位于顶楼的VIP包厢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林知言和沈清秋并肩走到“牡丹厅”的包厢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还没推开。
里面已经传来了两位母亲热火朝天、兴奋到了极点的笑声。
“亲家母啊,你看这个彩礼的数额,咱们就按江城最高的规矩来!我们家老林说了,绝不能委屈了清秋这孩子!”
这是王秀梅的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砸锅卖铁也要把媳妇娶进门的豪气。
“哎哟,秀梅啊,你这说得哪里话。”
这是苏婉温婉的笑声。
“我们沈家不在乎那些虚的。只要两个孩子感情好。我看这婚房啊,也不用他们买,我们老沈名下在江边还有一套闲置的大平层,正好拿给他们做新房。装修风格就按清秋喜欢的来……”
门外。
林知言听着这对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像是灌了铅。
彩礼?
婚房?
这哪里是见面商议?这分明是直接进入了结婚倒计时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准备推开这扇犹如鬼门关一样的大门,迎接两位太后那海啸般的催婚攻势。
右手刚刚抬起。
还没触碰到门把手。
“唰。”
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知言的左臂,突然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他愣住了。
转过头。
沈清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了过来。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保持着半米的职场距离。
而是直接伸出那双白皙的手臂,一把死死地挽住了林知言的左胳膊。
贴得很紧。
隔着西装外套,林知言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惊人柔软,以及那股瞬间将他包围的冷杉香气。
“林知言。”
沈清秋没有看他。
她依然看着那扇虚掩的包厢门。
那张冷艳的脸上,绷着一种即将上战场的决绝。
但她的声音。
却压得很低,细若蚊蝇,甚至带着一丝她平时绝对不会展露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推开这扇门开始。”
她挽着他胳膊的手指,微微用力,隔着衣服掐进了他的肉里。
“我们,就是热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