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溢出的水流砸在地板上，溅起几滴微凉的水珠。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饮水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沈清秋站在那儿。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色。那截露在黑色高领毛衣外的冷白皮耳根，像是不受控制般，迅速攀爬上一抹可疑的绯红。
这抹红晕在昏黄的客厅顶灯下，无处遁形。
但作为星辰网第一冷面主编的职业素养，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沈清秋没有慌乱地转过身，也没有结巴。
她松开按着饮水机开关的手指。
端起那杯水，慢条斯理地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强行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突然失控的兵荒马乱。
“呵。”
沈清秋放下水杯，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嘲弄意味的冷笑。
她转过身。
那张冷艳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甚至带着点睥睨众生的漠然。
“林先生，请停止你那不切实际的偶像剧幻想。”
沈清秋踩着男士拖鞋，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电脑椅上面红耳赤的林知言。
“我看上你？看上你几天不洗头，还是看上你遇到事只会拔电源？”
她语气里的讽刺像是一把刮骨刀，毫不留情。
林知言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
沈清秋红唇微启，继续输出。
“我护着你，仅仅是出于一个编辑对核心资产的保护本能。”
她指了指电脑屏幕。
“这就好比一个农场主，辛辛苦苦种了一地白菜。就算这棵白菜平时再怎么蔫巴、再怎么长歪。但只要它是地里长势最好、最能卖得上价钱的那一棵。”
沈清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我就算拼了命，也得护着它。单纯只是不想它被隔壁村的猪给拱了，影响我年底的收成而已。”
白菜论。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比喻。
林知言坐在椅子上，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职场PUA训得哑口无言。
但奇怪的是。
他心里竟然没有生出半点被冒犯的恼怒。
相反，他咂摸了一下这句“不想被别的猪拱了”，再回想起刚才沈清秋抢过键盘，在微信上霸气敲下“我的人”那三个字时的画面。
林知言突然觉得。
当一棵被霸道主编死死护在身后的白菜，好像……
他娘的，还挺香的？
这是一种他作为一个单打独斗了三年的底层作者，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不用担心推荐位被黑，不用担心有人背后捅刀子，因为天塌下来，有个比他还要强硬的女人会顶在前面。
虽然这个女人催起更来要人命。
“行，白菜就白菜。”
林知言难得地没有去接她的嘲讽。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既然农场主为了护着这棵白菜，连职业生涯都豁出去了。白菜也得有点表示。”
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沈清秋一眼，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痞笑。
“中午想吃什么？看在你今天战斗力爆表的份上，白菜亲自下厨，给你做顿满汉全席。”
沈清秋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
她没说话，只是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抹被强行压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悄悄爬上了耳垂。
……
一个小时后。
狭小的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红烧狮子头、干煸四季豆，还有一盘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的糖醋排骨。
两碗热腾腾的米饭放在两边。
林知言解下那件粉色的Hello Kitty围裙，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吃吧，沈主编。”
他敲了敲碗沿，“这顿可是纯手工打造，没有半点敷衍。”
沈清秋没有客气。
昨天她已经被这咸鱼的厨艺征服过一次，今天这盘糖醋排骨依然保持着那种让她无法抗拒的魔力。
两人埋头吃饭，谁也没提刚才在微信群里发生的腥风血雨。
筷子在盘子上方交错。
随着盘子里的排骨越来越少，两人的进食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最后。
盘子里只剩下了一块裹满糖醋汁、色泽最诱人的排骨。
“啪。”
两双原木筷子，不偏不倚，同时夹住了那块排骨的两端。
林知言抬起头。
沈清秋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他。
“松开。”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今天为了保你，脑细胞死了多少？这最后一块，算工伤补偿。”
林知言撇了撇嘴。
“沈清秋，你讲不讲理？饭是我做的，排骨是我买的。我这颠了一个小时的勺，胳膊都酸了，补充点营养怎么了？”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筷子死死咬住那块肉。
“放手。”
沈清秋毫不退让。
两人隔着一张餐桌，为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像两个三岁小孩一样开始了幼稚的角力。
筷子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林知言看着对面那个死咬着嘴唇、一副“今天吃不到这块排骨誓不罢休”的女人。
这副护食的倔强模样，和她平时高高在上的形象反差太大。
他心里莫名一软。
“行行行，让给你。”
林知言叹了口气，手腕一松，主动撤回了筷子。
“吃吧吃吧，权当感谢农场主的栽培之恩了。别说我这棵白菜不懂事。”
沈清秋满意地收回筷子，把那块排骨放进自己的骨碟里。
她没有道谢。
只是在低头咬肉的时候，那张冷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笑意。
……
下午的时光在键盘敲击声中飞速流逝。
吃人嘴软。
吃了两顿林知言亲手做的饭，加上那块让出来的排骨。沈清秋下午没有再像监工一样死死盯着他。
她窝在沙发里，处理着自己的工作。
林知言也难得地进入了心流状态，水箱分尸案的剧情在键盘下流畅地展开。
晚上八点。
“啪嗒。”
最后一次敲击回车键。
林知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文档保存。
“一万字。一字不少。”
他转动椅子，冲着沙发上的沈清秋打了个响指，“大主编，验收吧。”
沈清秋合上自己的电脑。
她走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最新章节。
确认剧情逻辑严密、情绪铺垫到位后，她点了点头。
“还算过得去。点击上传吧。”
任务完成。
沈清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风衣，利落地穿上，系好腰带。
“我回去了。”
她拎起那只爱马仕包，走到玄关换鞋。
林知言跟在后面，看着她那熟悉的、充满精英感的背影。
一整天的鸡飞狗跳和暧昧拉扯，在这个周末的尾声里，渐渐平息下来。
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那什么……”
林知言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明天见。”
他随口说了句客套话。
沈清秋换好那双细高跟裸靴，手搭在防盗门的门把手上。
她没有立刻推门。
而是转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林知言。
楼道的感应灯还没亮起，玄关处的光线有些昏暗。
“明天确实要见。”
沈清秋红唇微启，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不仅要见。而且要见得正式一点。”
林知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明天你要来突击检查我的存稿？”
沈清秋看着他那张还没反应过来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她转过身，推开防盗门。
夜风顺着楼道涌进来。
“我妈今天下午打电话来了。”
她一只脚踏出大门，回头丢下最后一句宣判。
“明晚七点，她定好了市中心的江景餐厅。”
沈清秋看着林知言，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弄。
“双方家长，正式见面。”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讨论我们‘试用期转正’的问题。”
“记得穿体面点。”
“砰。”
防盗门无情地关上。
林知言靠在门框上，脸上那个刚刚因为下班而浮现的轻松笑容。
在这一瞬间，彻底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