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声音还在这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回荡。
那双带着杀气的桃花眼,像两把锥子,死死地把林知言钉在了那把破旧的人体工学椅上。
林知言张开的嘴慢慢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头皮发麻。
但在这股发麻的战栗感退去后,一种名为“热血”的东西,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突然决堤的洪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轰然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这女人。
这特么是个为了自己手底下作者,敢把整个编辑部高层按在地上摩擦的疯子!
在这个充斥着资本算计、谁红就捧谁的网文圈里。
有这样一个把作者的尊严和前途扛在自己肩上,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的主编。
他林知言要是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咸鱼、水字数。
那他就不配敲键盘,趁早找个厂打螺丝去!
“你放心。”
林知言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公鸭嗓。
他坐直身子,十指交叉,用力往外一掰。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没有再去看沈清秋,而是把视线死死地锁在了电脑屏幕上那块空白的Word文档上。
“一万字。不仅不水,我还得把这水箱分尸案的逻辑闭环,写成星辰网悬疑频道的教科书。”
林知言低声咒骂了一句,“我要是让老王那个老王八蛋看扁了,我林字倒过来写!”
话音落下。
“噼里啪啦——”
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席卷了整个卧室。
林知言的双手在键盘上拉出了残影。
平时那种写两百字就要切出去看一眼视频、刷一下网页的拖延症,在这一刻被一种狂热的创作欲彻底碾碎。
灵感。
那种如同泉涌般、甚至快到手指跟不上大脑转速的灵感,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爆发。
水箱。冰块。重力加速度。
凶手那个被沈清秋嘲讽为“干瘪像木头”的心理转折。
全都被他用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态,融入了文字里。
沈清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男人。
她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默默地拉开那张塑料圆凳,坐在了林知言电脑桌的另一侧。
她从爱马仕包里掏出自己的那台轻薄本,开机,连接网络。
刚才在群里立下的军令状,爽是爽了。但接下来的烂摊子,她必须用详实的数据报表和下周的推广策略来给总编一个交代。
两人背靠着背。
一个是狂热敲击的机械键盘声,一个是轻柔快速的薄膜键盘声。
键盘敲击的节奏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如同战友在战壕里并肩作战的交响乐。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江城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晚上八点。
林知言已经连续高强度输出了三个小时。
他在文档里敲下了一个句号。
伸手端起桌角那个印着海绵宝宝的马克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是冷的,但他的血是热的。
正准备继续码下一章。
电脑屏幕右下角,企鹅图标突然闪烁了起来。
林知言顺手点开。
是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但备注里赫然写着:【玄幻组主编-老王】。
林知言眉头一皱,点了通过。
刚通过,老王的消息就跟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
【玄幻组主编-老王】:【鸽子林,你还真以为沈清秋是为你出头?】
【玄幻组主编-老王】:【别傻了。她是为了你那份溢价30%的光华影业版权合同!她这个季度的KPI就指望这个版权提成了。她这是在利用你冲业绩,把你当枪使呢!】
【玄幻组主编-老王】:【你一个悬疑作者,下周的全渠道大推根本吃不下那么多流量。你现在主动放弃推荐位,来我玄幻组,我保你下本书直接大神约签。怎么样?】
看着屏幕上这几行挑拨离间、充满市侩算计的文字。
林知言气笑了。
这老王八蛋,在群里刚不过沈清秋,跑来私下挖墙脚了?还特么想挑拨他和沈清秋的关系?
他林知言是咸鱼,但不是傻子!
他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双手放回键盘,准备好好问候一下老王祖宗十八代。
“嗒。”
还没等他敲下第一个字。
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鼠标。
林知言转过头。
沈清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端着一个空水杯,站在他身侧。
她的视线,冷冷地锁在电脑屏幕上的聊天框里。
显然,老王那些阴阳怪气的挑拨离间,她全看见了。
“沈大主编,这孙子……”林知言急忙想要解释,怕她误会。
“闭嘴。”
沈清秋打断他。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山面孔。
相反。
她直接越过林知言的肩膀,上半身微倾。
那股子熟悉的冷杉混着雪松的清香,毫无阻挡地扑进了林知言的鼻腔。
她左手撑在电脑桌的边缘,右手在林知言那张油腻的机械键盘上,飞速地敲击了一句话。
甚至没有切换账号,就用林知言的号,直接发了过去。
【鸽子林】:【她利用我我乐意。】
【鸽子林】:【我的人,只有我能骂,别人休想碰一下。】
【鸽子林】:【有本事,你也去找个这么护短、敢为你跟全公司翻脸的主编。没有的话,就滚回去守着你那点可怜的业绩,少在这儿恶心人。】
发完。
沈清秋毫不犹豫地点了拉黑、删除一条龙。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拿起水杯,看都没看林知言一眼,径直走向客厅的饮水机。
动作潇洒得像是个刚在酒馆里替小弟摆平了仇家的大姐大。
林知言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对话框。看着那句“她利用我我乐意”,看着那句霸气侧漏的“我的人”。
林知言的心跳。
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这女人。
这女人怎么能把这么肉麻、这么护短的话,用他的号发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转过头,看着在客厅饮水机前接水的背影。
卡其色风衣的腰带勒出纤细的腰线,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林知言脑子一抽。
那根平时用来维持理智和警惕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转动椅子,面对着客厅。
“沈大编辑。”
公鸭嗓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和压抑的悸动。
沈清秋接水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你这么护着我。”
林知言看着她的侧脸,双手死死地抓着座椅的扶手。
“连职业生涯都搭上了,现在还拿我的号去怼人。”
他喉结滚了滚,那句作死的话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是……真的看上我了吧?”
话音刚落。
客厅里只剩下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水流声。
沈清秋手里那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水已经接满了。
但她没有松开按钮。
她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顿住了。
水溢出杯口,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