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声音,在只有雨点敲击玻璃声的黑夜里,突兀地刮擦着林知言的鼓膜。
像是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在啃噬硬木家具,又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变奏版。
林知言那双刚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常年构思各种变态杀人狂和密室诡计的悬疑作者脑,在这一瞬间启动了一级防御机制。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烛光中放大。
肌肉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沙发缝隙里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破家属院里进贼了?
还是这破沙发里长了老鼠?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身体像只准备捕猎的猫,一点一点地顺着沙发垫子,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凑过去。
声音的源头,就在沙发那一头。
距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林知言捏着烟灰缸,上半身探出了大半,借着茶几上那根粗红蜡烛摇曳的微光,探头看去。
看清眼前的画面时。
他手里那个重达半斤的玻璃烟灰缸,差点没拿稳砸在自己的脚趾头上。
沙发那头。
那个白天在编辑部里杀伐果断、在游乐园里冷艳高贵、一句话就能决定作者生死的金牌主编沈清秋。
此刻,正蜷缩成虾米一样侧躺着。
那张冷白皮的绝美脸蛋,大半陷在枕头里。长发铺散在沙发靠背上,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咯吱——咯吱——”
声音,是从她那张平时用来吐出“扣推荐位”、“断更拔刀”等冰冷词汇的红唇里传出来的。
沈清秋,竟然在磨牙!
而且磨得频率极快,力道还不小。那副画面,活像是一只正在努力啃咬着什么坚硬骨头的护食小狗。
林知言盯着她。
足足愣了十秒钟。
然后。
“噗——”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肩膀在黑夜里疯狂地抽搐。
这反差。
太特么致命了。
这要是让星辰中文网那帮被她训得像孙子一样的作者们知道,他们高高在上的冰山女神,睡着以后竟然是个会磨牙的“小狗”。
估计整个编辑部都能笑塌方。
林知言把烟灰缸悄无声息地放回茶几上。
他那颗装满报复心理的心,开始疯狂跳动。
这可是把柄啊!
这是上天赐给他用来抵抗未来一切催更、霸王条款的终极核武器啊!
他手脚并用地摸回自己的裤兜,掏出手机。
屏幕的亮度被他调到了最低。
林知言像个经验丰富的狗仔队,轻手轻脚地挪到沈清秋的脑袋上方。
打开手机录音功能。
“滴。”
录音开始。
他把麦克风凑近沈清秋的嘴边,甚至还能感受到她随着呼吸喷洒在手背上的微弱热气。
“咯吱,咯吱——”
清晰的磨牙声,伴随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雷声,被完美地收录进了这段音频里。
林知言一边录,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
以后这女人要是再敢拿全渠道推荐位威胁他。
他就把这段音频发给她听听。
配文就叫:《震惊!某网文频道金牌女魔头深夜竟化身护食恶犬!》
录了足足一分钟。
林知言心满意足地按下了保存键,还顺手给这段音频加上了指纹锁。
这可是他的保命符。
做完这一切缺德的勾当。
林知言正准备缩回自己的被窝里继续睡觉。
但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时。
他停住了动作。
微弱的烛光下,沈清秋的眉头微微蹙着。
那张白日里总是戴着厚厚面具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冰冷。
单薄的真丝睡裙领口有些滑落,露出半截冷白色的锁骨。
这女人。
今天受的惊吓,比她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吧。
公寓被水淹了,无家可归。
被过山车吓得腿软,还要强撑着面子。
甚至连怕黑这种事,都要咬着牙说出来。
林知言看着她蜷缩在一起的肩膀。
不知怎么的。
心里那股子因为录下了把柄而产生的得意,突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慢慢地化开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酸软的柔软感。
他叹了口气。
“平时那么轴,睡着了倒像个受气包。”
林知言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他伸出手。
不是去推醒她,也不是去继续录音。
而是扯过掉在沙发边缘的那床薄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沈清秋单薄的肩膀上。
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只正在啃骨头的小狗。
他把被角掖了掖,挡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
做完这一切。
林知言重新躺回沙发这头。
听着那连绵不绝、甚至还有点催眠效果的磨牙声,伴随着窗外的雨声。
他在这个拥挤的沙发上,安然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晨。
江城初秋的阳光,在经历了昨夜的暴雨洗礼后,显得格外刺眼和明媚。
阳光毫无遮拦地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直直地刺在林知言的眼皮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抽油烟机启动的轰鸣,在出租屋里炸开。
林知言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子滑落到腰间。
昨晚那根粗红蜡烛早就烧到了底,只在瓷碟里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油。
沙发那头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留着浅浅凹痕的枕头。
林知言打了个哈欠,循着声音看向厨房。
厨房的推拉门敞开着。
一个系着粉色Hello Kitty围裙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不是昨天那个满脸黑灰、拿着锅盖当盾牌的狼狈模样。
今天的沈清秋,动作竟然出奇的利索。
她手里拿着长柄汤勺,在沸腾的不锈钢锅里熟练地搅动着。
那是煮面的香气。
葱花、猪油、还有几滴香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顺着空气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知言看呆了。
这女人,昨天还差点把厨房炸了,今天这就进化成厨娘了?
“醒了。”
沈清秋关掉火,转过身。
她今天把那头长发高高地扎成了一个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冷艳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双手端着两个大号的青花瓷面碗,从厨房里走出来。
“醒了就去洗脸。”
沈清秋把面碗“砰”地一声放在餐桌上,溅起两滴清汤。
“你昨晚是不是翻我抽屉了?”
林知言一边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一边随口问道。
“抽屉里除了泡面什么都没有。这挂面是我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沈清秋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
“十分钟洗漱完。这面要是坨了,你今天就别想吃早饭了。”
林知言撇了撇嘴。
这语气,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资本家味道。
看来昨晚那个抱着枕头说怕黑、睡觉还磨牙的小狗,只是个短暂的幻觉。
十分钟后。
林知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坐到了餐桌前。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火候刚好,汤底虽然清淡,但鲜味十足,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
对于一个只会煮泡面和叫外卖的宅男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早餐。
“没看出来啊,沈主编。”
林知言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含混不清地夸赞。
“这面煮得比昨天那盘焦炭强多了。看来你是有做饭天赋的,只是昨天被火吓破了胆。”
沈清秋正在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没有被夸奖的喜悦,眼底反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吃完这碗面。”
沈清秋放下筷子,拿纸巾印了印嘴角,红唇轻启。
“去开电脑。”
林知言咽下面条,警惕地看着她。
“开电脑干嘛?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休息,明天才交八千字的吗?”
“昨天是说好了今天不催更。”
沈清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但你是不是忘了。上周二,你在书评区答应过读者,这周日要开直播玩那款新出的恐怖游戏《午夜凶宅》,作为粉丝福利?”
林知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确实说过这话。
当时是为了安抚因为他断更而暴怒的粉丝,随口画的一个饼。
那可是纯正的恐怖生存游戏!据说吓尿了不少游戏主播。
他一个连看恐怖电影都要靠吐槽来壮胆的战五渣,去直播玩那个?
“我不玩!”
林知言把筷子一摔,“我这不是还得构思明天的八千字吗?玩那个会影响我的创作思路!”
“协议第三条规定,我不能干涉你的私人娱乐时间。”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怂样,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这不属于更新,属于你的私人游戏时间。我不仅不干涉。”
她站起身,走到林知言那台连着双屏显示器的电脑前。
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下了开机键。
“嗡——”
主机启动。
沈清秋转过头,看着满脸绝望的林知言,一字一顿地宣判。
“我还会坐在这里,亲自监督你,把它打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