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握着手机,站在冷风中。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只有无措小女孩才会有的紧张。
江城深秋的夜风越来越野。
带着点江面水汽的腥潮,顺着卡其色风衣敞开的领口往里灌,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上那两条强装镇定的消息发出去已经快两分钟了。
没有回复。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个被戳破了的笑话。
沈清秋咬了咬下唇,牙齿在柔软的唇瓣上磕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她太了解林知言那条咸鱼的德行了。
那家伙这会儿指不定窝在哪个网吧的沙发椅里,戴着耳机在召唤师峡谷里大杀四方,根本听不见微信提示音。
退一步说,就算他看见了。
以他那瑕眦必报的性格,刚签完“不准上门催更”的条款,他能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指不定要在屏幕那头笑成什么样。
“嗡——”
手里那部贴着防窥膜的水果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刺耳的默认铃声在冷风中炸开。
沈清秋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差点没抓稳。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鸽子林(已签卖身契版)】。
她深吸了一口气。
端起星辰网金牌主编的架子,修长的手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冰凉的耳边。
“喂。”
声音清冷,克制,没有一丝落魄感。
“沈清秋,你站那儿别动!”
电话那头,林知言的公鸭嗓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直接砸了过来。
风声呼啸,还能听见拖鞋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的“吧嗒吧嗒”声。
“那破小区里全是泥水,你那双鞋别踩进去了。就站在门口保安亭那个有光的地方等我。听见没!”
没有嘲讽。
没有阴阳怪气。
更没有拿那份刚签的协议说事儿。
沈清秋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平时能言善辩的舌头这会儿像打了结。
“你……”
“我什么我,你这大半夜的带个行李箱,别乱跑。”
林知言的声音在风里喘得更厉害了。
“五分钟。老子马上跑到。”
“嘟。”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只剩下盲音。
沈清秋握着手机,呆立在保安亭旁边。
昏黄的路灯打在她冷白皮的脸颊上,那股因为无家可归而产生的寒意,竟然被刚才那通带着喘息的电话,奇迹般地驱散了一大半。
……
九分钟后。
一道穿着明黄色海绵宝宝连体睡衣的身影,像是一颗失控的柠檬,从街角的拐弯处冲了出来。
林知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那双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脚脖子露在外面,脚上套着那双左右脚穿反的塑料拖鞋。因为跑得太急,一只拖鞋的带子已经快被扯断了。
“呼……呼……”
他跑到沈清秋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头,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尊容,原本紧绷的心弦,突然“铮”地一声松了。
“你这是……刚从海底堡垒越狱出来?”
她视线扫过那套滑稽的睡衣,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少废话。”
林知言直起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他一把夺过沈清秋手里的行李箱拉杆,顺手又把她那个电脑包拎了过来。
“走吧,沈大甲方。你这尊佛,我这破庙算是供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从高级单身公寓到林知言所在的老旧家属院,步行大概要十五分钟。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协议第一天生效,你就主动违反了第四条规定。”
林知言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那把公鸭嗓在夜风里飘荡。
“这算不算你这个甲方违约?明天的八千字,是不是该给我打个折?”
沈清秋踩着细高跟,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背影,还有那套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滑稽的海绵宝宝睡衣。
她知道这咸鱼是在嘴硬找场子。
“一码归一码。”
沈清秋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我这是突发不可抗力。再说,我今晚不催更,只借宿。明天的八千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少。”
林知言在前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再跟这轴女人争辩。
……
十分钟后,家属院三楼出租屋。
“嘎吱”一声,防盗门推开。
林知言摸黑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那盏发黄的吸顶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随便坐。”
林知言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指了指那个掉皮的真皮沙发。
沈清秋换上那双男士拖鞋,走进客厅。
屋子里那股子属于单身男人的味道,混着中午没散干净的糖醋排骨味,不算难闻,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
林知言从卧室里抱出一床洗得发白的空调被,又拿了一个枕头,一股脑扔在沙发上。
“你睡卧室。我睡这儿。”
他拍了拍沙发垫子,指着卧室门。
“床单被套我上周刚换过,没狗味。你那些金贵衣服放衣柜里。洗手间在左边,热水器我刚才出门前插上电了,这会儿应该烧好了。”
沈清秋看着那个在沙发上铺被子的男人。
他动作粗鲁,把被子团成一个窝,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这咸鱼。
平时抠门得连杯奶茶都要计较,关键时刻,倒是把唯一的卧室让了出来,自己跑来睡这个翻个身都咯吱作响的破沙发。
“谢了。”
沈清秋声音很轻,低着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卧室。
“别谢我,记得明天给我减两千字就行。”
林知言头也没回地嘟囔。
洗漱,关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知言躺在沙发上。
身下的弹簧有些变形,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
卧室的门紧闭着。
但他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个冷艳的女魔头,此刻正躺在自己床上的画面。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相亲第一天,差点被逼着吃键盘。
相亲第二天,这女人直接登堂入室,登堂入室不说,还睡了他的床。
林知言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明天的八千字。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毫无预兆地在江城的夜空炸开。
窗外的雨,像是一盆水直接倒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紧接着。
“啪。”
客厅里那盏原本亮着微弱指示灯的路由器,灭了。
空调的运转声戛然而止。
停电了。
这种老旧小区,一遇到雷暴天气,线路跳闸是家常便饭。
林知言在黑暗中撇了撇嘴。
他伸手摸索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准备看看这该死的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手机冰凉的外壳时。
“吱呀——”
细微的一声门轴摩擦音。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雨声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林知言的动作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那双常年写悬疑小说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
视线穿过客厅,落在了斜对面的卧室门上。
原本紧闭的卧室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道闪电白光。
林知言清楚地看到。
一个纤细的人影,正抱着一个枕头,赤着脚,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边缘。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谁?”
林知言压低嗓音,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肌肉瞬间绷紧。
“是我。”
声音从那个人影的方向飘过来。
依然是沈清秋的声线。
但那股子属于金牌主编的清冷和压迫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清秋?”
林知言放下烟灰缸,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出来装鬼吓人啊?”
“停电了。”
沈清秋往前挪了半步。
她的手死死地揪着怀里的那个枕头,指关节在黑暗中泛着白。
“林知言。”
她咬着下唇,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快要碎掉的羽毛。
“我……我有点怕黑。”
轰。
又是一声闷雷滚过。
林知言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那个站在黑暗边缘的女人。
这特么。
这个在编辑部里杀伐果断、一句话能让无数作者抖三抖的女魔头。
这个敢提着双立人菜刀上门监工、连面对火灾都要强撑面子的铁娘子。
居然,怕黑?
而且还怕得抱着枕头,像个迷路的小女孩一样,跑到客厅来找他求助?
这反差萌。
简直比她刚才在游乐园里抓娃娃还要致命。
林知言强忍着差点从胸腔里溢出来的笑意。
他没有嘲笑她,也没有借机冷嘲热讽。
他摸黑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根平时用来应付停电的粗红蜡烛。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烛芯。
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瞬间在茶几上散开,驱散了客厅里让人窒息的黑暗。
“过来。”
林知言把蜡烛放在茶几正中央的一个瓷碟里。
他拍了拍沙发另一头的空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沉稳。
“这破沙发虽然咯吱响,但好歹够长。”
沈清秋没有犹豫。
她抱着枕头,快步走到沙发前。
她没有坐在那头,而是直接把枕头扔在沙发边缘,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小团,躺了下去。
面对着沙发背,背对着林知言。
烛光摇曳。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雷声渐渐远去。
两人同睡在一张沙发上。
中间隔着一根蜡烛,和不到一米的距离。
空气里,除了潮湿的雨水味,还混杂着沈清秋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这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突然变得静谧、温馨,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心跳加快的暧昧。
林知言平躺在沙发这头。
他看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烛光倒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就在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眼皮开始打架,马上就要坠入梦乡的时候。
“咯吱。”
沙发另一头。
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