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声音被游乐园里嘈杂的音乐声卷着,轻飘飘地落在林知言耳朵里。
林知言仰起头,“咕咚”咽下最后一口冰水,喉结在路灯下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冰水压住了过山车带来的反胃感,也让他被刺激得有些麻木的神经重新活泛了起来。
他顺着沈清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排亮着粉蓝色霓虹灯的娃娃机,像一堵墙似的横在冷饮店旁边。玻璃柜里塞满了各种戴着帽子的小熊、胖乎乎的企鹅,还有咧着嘴傻笑的柴犬。
抓娃娃?
林知言嘴角那一抹虚弱的笑,瞬间扩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把空塑料瓶随手一个抛物线,“哐当”一声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开什么玩笑。
他林知言,江城大学电竞社前任社长,常年混迹各大网吧和电玩城的资深宅男。
抓娃娃这种纯靠动态视力、微操手感和计算机器爪子延迟的低级游戏。
那是他的绝对统治区!
“沈大主编。”
林知言双手插进灰色夹克的口袋里,晃着膀子走到娃娃机前。
他斜靠在玻璃柜上,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旁边的女人。
“别拿你那种职场女强人的眼光来衡量一个资深玩家的实力。抓娃娃这活儿,我能抓到这老板破产你信不信?”
沈清秋没理会他的大话。
她走到旁边那台自动换币机前,扫码,“哗啦啦”换了一百个游戏币,装在一个黄色的塑料小篮子里。
“空口无凭。”
沈清秋端着那篮子游戏币走回来,停在一台装满柴犬玩偶的机器前。
她把篮子往操控台上一放。
“你先抓,还是我先抓?”
林知言看了一眼她盯着那只柴犬玩偶的眼神。
那只柴犬,穿着一件红色的连帽卫衣,咧着嘴,手里还举着一把夸张的塑料小菜刀。
这造型,简直和她在微信上用来恐吓他的那个“提刀柴犬”头像一模一样。
林知言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女士优先。免得你等会儿说我把好抓的都抓光了,不给你发挥的空间。”
沈清秋冷哼了一声。
她挽起风衣的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白皙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捏起两枚游戏币,“叮当”两声投进投币孔里。
机器发出欢快的音乐声。
沈清秋站在操控台前,背脊挺得笔直,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专注和势在必得。
就像她平时在办公室里审核千万级别的版权合同一样。
她右手握住那个红色的摇杆,左手悬在拍击按键的上方。
摇杆拨动。
银色的三爪吊车在玻璃柜顶端缓缓移动。
“就是现在。”
沈清秋眼神一凛,左手用力拍下按键。
“啪!”
爪子直直地落下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提刀柴犬的大脑袋。
收紧,上升。
柴犬玩偶被稳稳地提到了半空中。
沈清秋眼底闪过一丝胜利的微光,她甚至已经准备好用眼角余光去嘲讽旁边的林知言了。
然而。
就在爪子移动到洞口边缘的瞬间。
“哐当。”
爪子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毫无征兆地松开。
柴犬玩偶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直挺挺地砸回了娃娃堆里,甚至还往角落里滚了半寸。
沈清秋眼底的微光,凝固了。
“哎呀,可惜了。”
林知言靠在旁边的机器上,幸灾乐祸地拖长了声音,“这机器的爪子可是调过松紧度的。主编大人,这叫商业套路,懂吗?”
沈清秋没说话。
她咬了咬牙,再次捏起两枚游戏币投进去。
“叮当。”
第二次。
爪子抓住了柴犬的尾巴。刚提起来一半,玩偶就滑了下去。
“叮当。”
第三次。
抓住了衣服,在洞口边缘晃荡了两下,再次无情坠落。
……
五分钟后。
那个装满游戏币的黄色小篮子,已经空了一半。
五十个币,二十五次机会。
沈清秋连那只柴犬玩偶的一根毛都没抓出来。
林知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金牌主编,此刻的操作。
她原本挺直的背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弯了下去。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仿佛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绝美脸庞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鼻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握着摇杆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左手拍击按键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
“啪!啪!啪!”
按键被拍得震天响。
“你给我过来!”
沈清秋盯着玻璃柜里那只柴犬,平时清冷的声线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小女孩脾气。
她这副极度要强、却又屡战屡败的赌徒模样,和她平时在编辑部那种杀伐果断的高冷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噗。”
林知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清秋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那双有些泛红的桃花眼死死地瞪着他,像是一只要咬人的护食母豹子。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沈大主编。”
林知言走上前,从那个快见底的黄色篮子里,捏起两枚游戏币。
“抓娃娃不是靠你那种签合同的死力气。这玩意儿讲究的是眼力、手感,还有对机器程序的预判。”
他走到沈清秋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个肩膀。
林知言把硬币投进投币孔里。
“看好了。这机器的爪子在抓起的瞬间是紧的,但在移动到最高点、准备返回洞口的那一刹那,程序会设定一个零点五秒的松力期。”
他握住摇杆,动作轻松随意,完全没有沈清秋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你要做的,不是让它稳稳地抓过来。”
林知言一边说,一边拨动摇杆。
爪子悬停在那只柴犬玩偶的上方。
“而是利用它上升到最高点时的惯性,在它松力的那个瞬间……”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左手像闪电一样拍下按键。
“啪!”
爪子落下,抓住柴犬。
上升。
就在爪子到达最高点,即将向洞口移动的那一零点五秒里。
林知言握着摇杆的右手,猛地往洞口方向狠狠一甩。
“把它荡进去。”
“哐当!”
奇迹发生了。
那只原本应该在松力期掉落的柴犬玩偶,借着林知言那一甩的巨大惯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不偏不倚,精准无误地砸进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取物洞口。
“吧嗒。”
玩偶掉落的提示音响起。
林知言松开摇杆,弯下腰,从取物口里把那只穿着红色卫衣的柴犬玩偶掏了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玩偶头上的灰尘。
然后,转身,把玩偶递到沈清秋面前。
“诺。你要的‘提刀恶犬’。”
林知言嘴角勾着一抹得意洋洋的笑,眉毛挑衅地向上扬了扬。
“怎么样?这五十个币的学费交得值吧?以后在工作上你压我一头,但在这种技术活上,沈编辑,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傅。”
游乐园的霓虹灯光在他们头顶闪烁。
沈清秋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柴犬玩偶。
她那双因为连续失败而有些泛红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喜和开心的光芒。
就像是得到了心仪已久糖果的小女孩。
那层平时用来伪装自己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这只廉价的毛绒玩具,彻底击碎。
她没有去接林知言的话茬,也没有反驳他那句欠揍的“师傅”。
她伸出双手,有些迫不及待地把那只柴犬玩偶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玩偶软乎乎的耳朵。
沈清秋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谢……”
她微微张开红唇,那个“谢”字刚吐出一半。
就在这微妙、气氛甚至带上了一丝粉红色泡泡的瞬间。
“站住!别跑!”
“略略略,你抓不到我!”
两个七八岁、手里举着荧光棒的熊孩子,像两颗失控的炮弹,一前一后地从旁边的人群里横冲直撞过来。
跑在前面的那个小胖子,为了躲避后面的追赶,猛地一个急转弯。
他圆滚滚的身体,带着不小的冲击力。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沈清秋的小腿后侧。
“啊!”
沈清秋惊呼一声。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七厘米的细跟裸靴。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击,她脚腕一崴,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怀里的柴犬玩偶脱手飞出。
沈清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而站在她正前方的。
正是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个得意笑容的林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