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龙钢笔在半空中转出一个银色的残影,笔尖重重地砸在黑色的皮面笔记本上。
“刺啦”一声,纸面上被划出一道短促而有力的墨痕。
咖啡店里那首慵懒的蓝调爵士乐还在慢悠悠地放着。旁边那桌敲代码的大学生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这场荒诞的谈判配BGM。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眉头微挑。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风衣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请便。”
她红唇轻启,大度得像个稳操胜券的女王,“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我听听你这咸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知言冷笑一声。
他伏在桌面上,脊背弓起,像个正在起草独立宣言的老学究。钢笔在纸面上龙飞凤舞,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几年的催稿怨气全发泄在这张纸上。
“第三条。”
他一边写,一边大声念了出来,公鸭嗓在咖啡店里回荡。
“在乙方(也就是我)保质保量完成每日六千字的更新底线后。甲方(也就是你)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借口,包括但不限于‘寻找灵感’、‘培养感情’、‘探讨剧情’等,强行占用乙方的私人娱乐时间!”
林知言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燃着维护主权的火光。
“这娱乐时间,包括且不限于:通宵打英雄联盟排位、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以及在沙发上躺尸发呆。甲方如果违约,当天更新字数减半!”
他把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像是在砸钉子。
沈清秋看着那行张牙舞爪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林大作家,你对自己的定位还真是精准。把颓废写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一种本事。”
“少废话。”
林知言不吃她那一套职场PUA,“我就问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现在就掏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说你是个控制狂,虐待我。”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把咖啡泼他脸上的冲动。
“可以。”
她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像冰,“只要你每天晚上十二点前,能把那六千字一个标点符号不少地交到后台,你就算去网吧包宿到猝死,我也绝不过问。”
“好!痛快!”
林知言一拍大腿,钢笔在纸上继续飞舞。
“还没完呢。第四条!”
他越写越来劲,仿佛看到了摆脱女魔头魔爪的光明未来。
“甲方不得利用‘相亲对象’这一特殊身份,在未经过乙方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或微信同意的情况下,随意使用备用钥匙、密码等方式,私自闯入乙方家中进行催更!”
这一条,是他用血的教训换来的。
今天早上那把明晃晃的双立人菜刀,还有那个差点被西红柿炒蛋炸平的厨房,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有余悸。
林知言写完,把笔记本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推到沈清秋面前。
“看看吧。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让我写稿,我给你挡枪。互不干涉内政。”
沈清秋垂下眼眸,视线扫过那两行狂草。
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咸鱼,脑子转得倒挺快,把防范措施做得滴水不漏。不过,防得住她上门催更,还能防得住她在线上夺命连环call吗?
“可以。”
沈清秋拿起那支万宝龙,在第四条后面补了一句。
【注:若遇到紧急工作情况(如下周全渠道大推需爆发更新时),本条款自动失效。】
写完,她盖上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你!”
林知言看着那行补充条款,气得眼角直抽抽,“你这叫霸王条款的补充说明!什么叫紧急情况?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是责编,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沈清秋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营业性微笑。
“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林知言,别得寸进尺。”
两人隔着一张窄小的咖啡桌,目光在空气中交锋,火花四溅。活像两只正在抢地盘的护食流浪狗,谁也不肯多退半步。
半分钟后。
林知言败下阵来。
他知道这女人的脾气,轴起来比石头还硬。能争取到现在的条款,已经是他作为底层作者的极限了。
“行。我认栽。”
林知言咬了咬牙,“画押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从饭店顺来的红印泥,大拇指重重地按上去。
然后在自己的签名栏上,狠狠地戳下了一个鲜红的指纹。
沈清秋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个油腻腻的印泥盒,但还是伸出葱白的手指,沾了一点,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下去。
红色的指纹,在这份荒诞不经的契约上,显得格外刺眼。
“刺啦。”
沈清秋将那页纸撕下来,折叠整齐,放进了包里的夹层。
“合作愉快,乙方。”
她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交两千字的大纲给我。晚安。”
说完,她踩着细高跟,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江城微凉的夜色里。
林知言坐在卡座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契约复印件(刚才让服务员帮忙印的),弹了弹纸张。
“合作愉快,女魔头。”
他嘟囔了一句,把契约塞进口袋。
虽然被剥削了劳动力,但这操蛋的相亲连环套,总算是暂时稳住了。
至少,今晚他可以踏踏实实地回去打两把排位了。
……
晚上十一点。
江城CBD附近的高级单身公寓区。
这里的绿化做得极好,路灯是那种柔和的暖黄色。偶尔有几辆豪车驶过,引擎声低沉。
沈清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通往自己那栋楼的小径上。
今天这一整天的兵荒马乱,比她连着开三天版权研讨会还要累人。
被过山车吓掉半条命,在厨房差点把锅炸了,还得应付两边家长的轮番轰炸。
最要命的是,那个叫林知言的混蛋,居然敢在饭桌上拿红烧肉威胁她!
沈清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菜谱了。
她得去买块最好的五花肉。要是那小子做出来的味道配不上他吹的牛,她非得让他把那箱工业刀片全吞下去。
走到公寓楼下。
沈清秋的脚步,顿住了。
原本应该安静整洁的大堂门口,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物业抢修车停在外面。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半圆形,把整个入口封得死死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下水道反水味和潮湿的霉味。
水。
到处都是水。
黄褐色的污水顺着大堂的玻璃门缝隙,肆无忌惮地往外涌,像一条条浑浊的小溪,顺着台阶流到了小区的柏油路面上。
“怎么回事?”
沈清秋脸色一变,快步走上前。
“哎哟!沈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物业王经理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满头大汗地从大堂里蹚着水跑出来。
他西装裤腿卷到了膝盖,鞋子里全都是泥水,手里还拿着对讲机,活像个刚从抗洪前线下来的难民。
“沈小姐,出大事了!”
王经理跑到警戒线边,急得直拍大腿。
“您楼上十二层的业主,家里那个老旧的热水器管道爆了!偏偏他人出国出差了,水漫金山都没人管!”
沈清秋的心脏猛地一沉,右眼皮开始狂跳。
“那我家里……”
“您家遭了重灾了!”
王经理哭丧着脸,指着楼上。
“水全顺着楼板缝隙漏下去了!您家的客厅、卧室,连着厨房,全被淹了。那水深得都能养鱼了。我们刚才进去抢修,您那些名贵的包包和衣服……”
王经理没敢往下说,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姿势。
沈清秋站在寒风中,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了三秒。
淹了?
她那个花了半个月时间精心布置、每一个摆件都按照强迫症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高级公寓。
现在变成了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室内游泳池?
“那现在修好了吗?水抽干了吗?”
沈清秋强忍着情绪,声音冷得发抖。
“水管是关了。但那满屋子的积水和泥浆,加上墙皮脱落……”
王经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里满是歉意。
“沈小姐,这屋子今晚,绝对是住不了人了。最快也得等明天抽水机过来,再晾个两三天。要不,您今晚先去附近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住酒店?
沈清秋捏着风衣口袋的手指收紧了。
她有极度严重的认床和洁癖。外面的快捷酒店她根本睡不着,而五星级酒店在这个周末的晚上,没提前预订根本不可能有空房。
冷风打着旋儿从楼栋间穿过。
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沈清秋站在满是泥水的台阶下,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废稿的电脑包。身后,是一个她刚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装着明天换洗衣物的行李箱。
江城繁华的夜景在不远处闪烁。
但对于此刻的沈清秋来说,她突然发现,在这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
她,堂堂星辰网的金牌主编。
竟然无处可去。
她咬着下唇,拿出手机。
通讯录在指尖下滑动。老妈那边绝对不能去,一旦回去了,明天林知言的底细绝对兜不住。
闺蜜陈橙?她昨天刚去外地出差。
划来划去。
视线,鬼使神差地停留在了一个备注为“鸽子精”的名字上。
沈清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和这个男人签下了一份严苛的相亲契约。其中第四条明确规定:【不得随意进入乙方家中催更】。
现在,她要为了借宿,去主动打破这个协议吗?
沈清秋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冰凉的冷意。
下一秒。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她点开那个绿色的聊天框。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责编-清秋:我公寓被水淹了。无家可归。】
发送。
两秒钟后,她又补了一条,带着她一贯的强硬。
【责编-清秋:作为你明天的甲方面试官,我需要一个干净、温暖且带热水的临时办公地点。】
发完这两条消息。
沈清秋握着手机,站在冷风中。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只有无措小女孩才会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