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宣纸卷轴从林知言僵硬的指尖滑落,砸在沈家书房光可鉴人的实木地板上。
这声闷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红木大书桌后整理镇纸的沈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疑惑地扫了过来。
“小林啊,这幅《寒江独钓》的字迹确实有些飘忽,但也不至于看脱手了吧?”老丈人难得开了个玩笑。
林知言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把那卷宣纸捡起来,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灰。
“不不不,叔叔,是这幅字太有气势了,我一时被震撼到了,没拿稳。”
他满嘴跑着火车,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洇透了。
震撼?
他是真被震撼到了,不过不是被这字,是被外面阳台上那位丈母娘雷厉风行的逼婚速度。
试用期转正?定下来?
这才相亲第二天啊!照这速度,下个月是不是就该给孩子看学区房了?
林知言强撑着把画卷放回书桌,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书房外那扇虚掩的阳台门。
阳台上。
沈清秋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花茶,指尖已经把白瓷杯壁捏得泛出了骨色。
“妈,这也太荒谬了。”
她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平时在编辑部大杀四方的强硬气场,在此刻面对母亲的催婚攻势时,竟然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我和他才见了两面,互相连底细都没摸清楚,怎么定下来?而且他工作不稳定,作息日夜颠倒,根本不符合我对未来另一半的规划。”
她试图用最理性的条件去反驳。
但苏婉根本不接这茬。
“工作不稳定?小林刚才不是说他是在搞独立创作吗?这叫有才华!”
老太太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秋啊,你就是平时在公司管人管惯了,把找对象当成招员工了。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我看小林这人脾气好,能包容你这冷冰冰的性子,这就够了。这事儿听妈的,错不了。”
“妈!”
沈清秋还想争辩。
苏婉已经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过身,推开阳台门走进了客厅。
“老沈,小林,出来吃点水果吧。别总闷在书房里讨论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了。”
十分钟后。
在苏婉那犹如看亲儿子般的慈爱目光注视下。
沈清秋以“明天编辑部还有个重点项目要线上审核”为由,强行中断了这场差点演变成订婚宴的家宴。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了沈家所在的高档小区。
江城初秋的夜风,带着点桂花将谢的甜腻,顺着街道吹了过来。
晚上九点半。
马路两旁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林知言跟在沈清秋身边,依然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离”。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皮鞋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
沉默中。
林知言脑子里全是刚才苏婉在阳台上的那句“转正定下来”。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沈大主编。”
林知言停下脚步,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
“我觉得,咱们这事儿玩脱了。”
沈清秋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路灯的光打在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了在沈家时那种强撑的乖巧,那双桃花眼里重新覆上了一层冰霜。
“两位太后现在的热情,已经不是我们随便找个‘性格不合’的借口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林知言叹了口气,把那头乱发抓得更乱了。
“照这个进度,如果我们不赶紧拿个章程出来,下周一早上,我妈和你妈就能把民政局的门给堵了,按着咱们俩的头去拍红底照片。”
沈清秋看着他,胸口因为刚才急促的步伐微微起伏。
她太了解自己母亲的性格了。
温婉的外表下,是一旦认准了某件事就绝对不回头的固执。
“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如果在长辈面前说法不一致,穿帮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被她们发现我们在合伙骗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林知言一眼。
“你那断更打游戏的底细,还有你为了不码字在游乐园里大喊大叫的黑历史。我不保证我妈不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王阿姨。”
林知言头皮一紧。
这女人,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忘拿捏他的命脉。
“那你说怎么办?”他破罐子破摔地靠在路边的香樟树上。
沈清秋四下看了一圈。
视线锁定在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咖啡店。
“去那里。”
她迈开长腿,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既然是合作演戏,那我们就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把这段‘相亲试用期’的权责划分清楚。”
咖啡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个带着耳机在敲代码的大学生。
沈清秋挑了个最角落的卡座。
两人面对面坐下。
没有点单。
沈清秋直接从那只爱马仕包里,掏出了一本印着星辰中文网Logo的黑色皮面笔记本,以及那支万宝龙钢笔。
“啪。”
笔记本翻开,铺在实木桌面上。
钢笔帽拔下,插在笔尾。
这架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跨国集团在签署上亿的并购案。而不是两个被逼婚逼到走投无路的单身青年在串供。
“为了确保我们能安全度过这段被长辈监视的危险期,我们需要签订一份正式的【相亲试用期契约】。”
沈清秋看着林知言,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这份契约,除了用来应付家长,更重要的是约束我们双方在这段时间内的行为底线。”
林知言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两下。
“沈清秋,你平时在公司签合同还没签够吗?这大晚上的,咱们俩在这儿搞什么白纸黑字?”
“你懂什么叫契约精神吗?”
沈清秋冷冷地打断他。
“对付你这种毫无底线、为了逃避更新连手骨折都能编出来的鸽子精。不落实到纸面上,你明天就能翻脸不认账。”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林知言摸了摸鼻子,没词了。
“行行行,你写。我倒要看看,你这金牌主编能拟出个什么霸王条款来。”
沈清秋低下头。
万宝龙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字体娟秀却不失锋芒,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味道。
一分钟后。
她停下笔,把笔记本转了个圈,推到林知言面前。
“看看。”
林知言凑近一看。
上面清清楚楚、分条列点地写着两行大字。
【相亲试用期双方行为规范契约】
【第一条:在双方父母及亲戚面前,甲乙双方必须无条件配合对方,维持“感情稳定且正在接触”的假象,不得有任何拆台或泄露底细的行为。】
看到第一条,林知言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也是他们现在最核心的需求。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二条时。
林知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第二条:试用期存续期间,乙方(林知言)绝不允许以任何借口(包括但不限于生病、停电、丧偶、陨石撞地球等)断更。日更底线六千字。否则,甲方(沈清秋)有权单方面撕毁协议,并向王秀梅女士如实告知乙方工作及生活现状。】
这行字。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血腥味。
这哪里是相亲契约?
这分明是一张卖身契!
“沈清秋。”
林知言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
他指着那条苛刻的第二款。
“你是不是有病?相亲就相亲,你非要把催更捆绑在这件事上?我是找了个假对象,还是给自己找了个挥鞭子的监工啊!”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沈清秋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抱胸,姿态优雅得像个刚打赢了一场胜仗的女王。
“作为你的责任编辑,督促你完成更新是我的本职工作。而作为你现在的‘相亲对象’,我需要确保我的‘伴侣’有着稳定且积极向上的工作态度。”
她看着林知言那张气得发绿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快意。
“怎么?做不到?”
沈清秋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如果做不到,这份协议作废。我们现在就各回各家,明天早上,我会在你家楼下,欣赏王阿姨对你的混合双打。”
将死。
这女人拿捏他的软肋,一拿一个准。
林知言盯着那张纸,腮帮子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
他看了看沈清秋那副吃定他的高傲模样,突然,怒极反笑。
“行。”
林知言冷笑一声,一把抓过那支万宝龙钢笔。
“你别以为这协议只有约束我的份。”
他在半空中转了个笔花。
钢笔尖重重地抵在那张黑色的皮面笔记本上。
“既然是合作,那权利和义务就得对等。想让我当码字机器?可以。”
林知言抬眼,目光死死地锁住沈清秋那双错愕的桃花眼。
“我也要加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