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的温度,烫得吓人。
像是刚从刚出炉的炭火里捞出来的烙铁,五指收拢,死死地钳住沈清秋搭在床沿边的那截手腕。
沈清秋被他抓得骨节发酸。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嘶……”
还没等她用力,床上的林知言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
他紧闭着眼睛。
抓着她的那只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因为她的挣扎,力道加重了几分。那姿态,活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溺水到快要窒息的人,拼死抓住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最后一块浮木。
沈清秋停止了挣扎。
她顺着那股拽着她的力道,膝盖弯曲,索性放弃了靠着床沿眯一会儿的打算。
直接盘腿,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凌晨四点半。
江城的夜最深、最冷的时候。
窗外的毛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稀薄的冷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林知言那张因为高烧而布满痛苦的脸上。
沈清秋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地毯上。
任由自己的右手被他那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握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烧三十九度五的温度,像是一把大火,彻底烧穿了林知言平时用来伪装的那层“没心没肺”、“咸鱼躺平”的坚硬外壳。
潜意识彻底接管了大脑。
那些在无数个卡文的深夜里、被他用一口口廉价啤酒和一根根烟强行压下去的情绪。
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
“又拒签了……”
林知言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呢喃。
“老王说这题材没人看……说我写的东西就是垃圾……”
他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扭动着,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眼角竟然渗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浅蓝色的枕巾上。
“写了三年……三百万字……”
那把平时总透着欠揍公鸭嗓调调的声音,此刻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疲惫和心酸。
“交不上房租了……妈,我不想回去考编……我想写悬疑……”
沈清秋坐在地毯上。
听着这些断断续续的胡话,她的心脏像是一块浸满了酸水的海绵,被人重重地捏了一把。
酸涩的汁水倒灌进喉咙,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知道林知言是个扑街。
知道他经常为了几百块钱的全勤奖熬夜,知道他那把机械键盘的键帽都被敲得发亮。
但她从来没见过。
这个在饭桌上能跟长辈侃侃而谈、在网暴面前还能拔电源逃跑的男人。
心底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迷茫和不甘。
他不是真的咸鱼。
他只是把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和坚持,全都藏在了那副插科打诨的吊儿郎当之下。
“别写了……”
沈清秋鼻尖发酸。
她伸出空着的左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额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
“你的书快卖版权了,以后不用再为了房租发愁了。睡吧。”
她轻声哄着,声音软得不像话。
但高烧中的林知言,根本听不进这些安慰。
他的梦魇似乎转换了场景。
抓着沈清秋手腕的那只滚烫的手,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一翻,十指交叉,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手心贴着手心。
“别走……”
林知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那张滚烫的脸颊,顺着枕头的边缘蹭了过来,额头几乎抵在了沈清秋的手背上。
“你别走……”
他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几乎是祈求般的脆弱。
“清秋……”
轰。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卧室里,像是一道惊雷。
直接劈在了沈清秋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清秋。
不是主编。不是沈大编辑。不是女魔头。
而是这两个再普通不过、却又在此刻重若千钧的字眼。
“清秋……”
林知言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脸边,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她微凉的手背。
“别留我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敲键盘……”
“我怕黑……”
这句平时都是沈清秋用来掩饰脆弱的话,此刻被他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了出来。
沈清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因为高烧而脆弱不堪的脸庞。
那层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为了保护自己而披上的冰冷铠甲。
在这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呢喃中。
“咔嚓”一声。
碎得连个渣都不剩。
她那双总是透着理智和威压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被一层温热水汽模糊了视线。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地毯上。
她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冷声呵斥他认错人。
沈清秋反手握住了林知言那只滚烫的大手。
她把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惊人的温度,和手背皮肤下微弱但坚定的脉搏。
“我不走。”
沈清秋闭上眼睛。
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哪也不去。”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我就在这儿陪你。”
夜风在窗外呼啸。
这间十平米的破旧出租屋里,空气却温暖得让人心安。
……
这一夜,漫长。
沈清秋就这么盘腿坐在地毯上,握着他的手,靠着床沿。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江城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清晨。
阳光越过阳台的栏杆,照进了卧室的木地板上。
床上的林知言,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平稳。
那惊人的高烧,在退烧药和一夜的物理降温下,终于退了下去。
他眼皮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几道细碎的阴影。
林知言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疙瘩,沉重得厉害。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缓缓地、沉重地睁开了那双因为熬夜发烧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入眼的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结果。
手刚一动。
手背上,传来一阵绵软、带着浅浅呼吸节奏的温热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