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废。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设定好的声控指令。
原本还在床上像条翻肚皮泥鳅一样死活不肯配合的林知言。
在那双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他那张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竟然奇迹般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不能……作废……”
林知言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在护食。
沈清秋看着这咸鱼烧到这种地步,潜意识里竟然还死死抓着那句玩笑话不放。
她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温热的红。
“不作废,张嘴。”
沈清秋把那颗白色的退烧药片,塞进他干裂的唇齿间。顺势端起水杯,杯沿贴着他的下唇,一点点地把温水喂进去。
“咕咚。”
林知言喉结艰难地滑动。那颗被他视为“毒药”的苦涩药片,就着温水,被他咽进了胃里。
吃完药。
林知言并没有像睡美人一样安分下来。
高烧消耗了巨大的体力,加上昨天晚饭后到现在粒米未进,他的胃开始发出本能的抗议。
“饿……”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裹着被子,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饿死我了……老王不给饭吃……”
沈清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看着床上那个烧得像个火炉、嘴里还在胡言乱语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
转身,走出卧室。
……
厨房里。
江城初冬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流理台上。
沈清秋站在那里。
她身上那件干练的职业套装早就换成了宽松的家居服。
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从墙角的挂钩上,扯下了那件她曾经极度嫌弃、甚至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碰的粉色Hello Kitty围裙。
套过头顶,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星辰中文网金牌主编,雷厉风行的职场女强人。
此刻,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亮着的,是某款做菜APP的“皮蛋瘦肉粥”新手图文教程。
“先淘米……浸泡三十分钟。”
沈清秋看着菜谱上的字,秀眉微蹙,像是在研读一份千万级别的对赌协议。
她找出一个不锈钢盆,倒进半碗大米。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进盆里。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平时只用来敲键盘和端咖啡的手,在冰凉的自来水里,笨拙地揉搓着那些米粒。
浸泡。切肉。
案板前。
沈清秋拿着那把崭新的双立人菜刀。
相比林知言那种“笃笃笃”如行云流水般的刀工,她的动作显得生硬且充满危险。
“切成细丝……”
她盯着案板上那块无辜的瘦肉。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如临大敌。
切出来的肉丝,粗细不均,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小拇指。
至于切皮蛋。
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有洁癖的沈清秋几度想要放弃。但一想到卧室里那个烧得直哼哼的男人,她咬了咬牙,硬是把两颗皮蛋切成了碎块。
开火,煮粥。
随着时间推移。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米粒在白色的米汤里翻滚。
沈清秋拿着长柄汤勺,按照教程上的指示,不停地在锅里顺时针搅拌,防止糊底。
“噗嘟,噗嘟。”
滚烫的米汤气泡破裂,溅起几滴滚烫的水花。
“嘶!”
一滴滚烫的米汤,不偏不倚地溅在了沈清秋握着汤勺的右手食指背上。
白皙的皮肤瞬间烫起了一个红点,火辣辣的疼。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把食指含进嘴里,试图用唾液降温。
眼眶里疼出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要是换作平时,她早就扔下勺子走人了。做饭这种反人类的活动,根本不适合她。
但她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卧室门。
忍着疼。
沈清秋重新拿起汤勺,把切得歪七扭八的瘦肉和皮蛋倒进锅里,继续搅拌。
一股带着皮蛋特有香气和肉香的浓稠米汤味,渐渐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
四十分钟后。
卧室的门被推开。
沈清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卖相属实不敢恭维。肉丝有的柴了,皮蛋的颜色把整碗粥染得有些发灰,上面甚至连葱花都没撒匀。
“起来喝点粥。”
沈清秋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她弯下腰,半托半抱地把林知言从床上弄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林知言迷迷糊糊地睁开半睁着眼。
高烧退了一点,但他的意识还是有些混沌。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清秋,看着她身上那件滑稽的粉色围裙。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灰褐色粘稠物上。
“你做的?”
林知言沙哑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弱的不可思议。
那个连西红柿炒蛋都能做成炸药包的厨房杀手,竟然熬出了一碗粥?
“喝不喝?”
沈清秋没理会他的震惊,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然后,把勺子递到了林知言嘴边。
“怕我下毒就直说。”她语气依然有些硬,但送粥的动作却很稳。
林知言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
又看了一眼沈清秋那只握着勺子的手。
在白皙的食指骨节处,那个被烫出来的红点,虽然不大,但在一片冷白皮上显得格外刺眼。
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张开嘴,把那勺甚至还有点夹生的粥含进嘴里。
皮蛋的味道有些冲,肉丝嚼着像在嚼木渣子。
咸淡也不均匀。
但林知言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得发紧。
“好吃吗?”
沈清秋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吃。”
林知言吸了吸鼻子。那双因为发烧而通红的眼睛,在此刻竟然浮起了一层水光。
他没有嘲笑,没有吐槽。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沈清秋喂过来的粥。
“这粥熬得……绝了。”
林知言一边喝,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粥。”
一碗卖相极差的粥。
就这么被他一口不剩地喝了个底朝天。
……
深夜,凌晨两点。
江城的秋夜,气温再次跳水。
退烧药的药效过后。
林知言的体温,迎来了第二次反扑。
他在床上痛苦地翻滚着,身上的被子被他踢开又裹紧,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酸痛的冷意。
“冷……”
他无意识地发出虚弱的呻吟。
沈清秋没有回客房睡觉。
她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身上那件家居服已经有些皱巴了。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盆温水和一条毛巾。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每隔半小时,就拧干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林知言滚烫的额头上。
然后拉过他的手臂,用毛巾一点点地擦拭他的手心、手腕和脖颈,帮他进行物理降温。
一遍。两遍。三遍。
平时那个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哪怕加班到半夜也绝不喊累的女强人。
此刻。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透着一种极度疲惫的苍白。
凌晨四点。
林知言的体温终于又降下去了一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沈清秋把手里的毛巾扔进水盆里。
她实在太累了。
两天连轴转,加上昨夜的惊吓和今夜的守夜,她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她坐在地毯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床沿边。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只想眯一会儿。
就五分钟。
就在沈清秋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秒钟。
黑暗中。
被窝里。
一只滚烫的、布满薄汗的大手。
突然像闪电一样伸了出来。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那只手,死死地、像是一把滚烫的铁钳。
一把抓住了沈清秋那搭在床沿边、因为疲惫而有些微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