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
沈清秋的声音因为陡然拔高,在清晨安静的客厅里劈了叉。
她连脚上那只大了一号的男士拖鞋甩飞到了玄关都没顾上。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脑桌前。
一阵刺骨的冷风顺着半敞的阳台玻璃门灌进来,冻得沈清秋打了个寒颤。
她这才发现。
昨晚那阵江城深秋的夜风,竟然就这么毫无遮挡地在这个屋子里肆虐了一整夜。
“林知言,你醒醒。”
沈清秋弯下腰,伸手去推林知言那件灰色的卫衣肩膀。
指尖刚一触碰到布料。
一股惊人的滚烫温度,隔着秋装卫衣的厚度,直直地烫进了沈清秋的手心里。
这温度绝对不正常!
“林知言!”
沈清秋心头一紧。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从趴着的姿势翻转过来,靠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
林知言那张脸惨白如纸,但两颊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双眼紧闭。
干裂的嘴唇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且粗重,像个破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把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别晃……”
林知言在昏沉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他显然已经烧糊涂了。
那双平时总能在键盘上翻飞出各种悬疑诡计的手,此刻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
但他那张一向没个正形的嘴,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沈清秋凑近了些。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薄荷味的气息,此刻因为高烧而变得异常灼热,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不能断更……”
林知言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字字句句却清晰地砸进了沈清秋的鼓膜里。
“字数够了……一万两千字……”
他甚至还在半空中虚虚地做了一个敲击键盘的动作。
“不放姜……转正……”
沈清秋僵在原地。
那只贴在林知言滚烫额头上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心脏像是一块浸满了柠檬汁的海绵,被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攥紧,酸涩的汁水瞬间倒灌进五脏六腑。
这个蠢货。
这个平时为了少写一千字能跟她讨价还价半天的咸鱼。
为了昨晚她在阳台上那句半带试探、半带傲娇的“转正条件”。
竟然在这漏风的出租屋里,顶着深秋刺骨的寒风,生生熬了一整夜。哪怕现在烧得连爹妈都不认识了,潜意识里还在惦记着那点破字数,和那个见鬼的“不放姜”!
职场女强人的理智、高冷主编的体面。
在这一声声含糊不清的“转正”里,轰然坍塌。
“闭嘴,别念了。”
沈清秋红了眼眶,咬着牙低骂了一声。
她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点开星辰网工作大群。
【@徐海总编。我今天有突发急事,上午九点的光华影业版权对接会议,改期。或者让副主编代为主持。】
发完这条消息。
沈清秋根本没去看群里那些因为这句“改期”而炸锅的回复,直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平时在公寓里,连个饮水机水桶都要叫物业上来换的沈大小姐。
此刻。
咬紧牙关,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林知言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给我起来。”
沈清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她把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重了几十斤的男人,硬生生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林知言的高大身躯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的肩膀上。
沈清秋踩着一只拖鞋,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连拖带拽地,一步一步把这个烧成火炉的男人往卧室里挪。
不到五米的距离,她走得满头大汗。
“砰。”
终于把林知言扔在了那张单人床上。
沈清秋喘着粗气,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她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厚重的棉被,严严实实地压在林知言身上。又去洗手间绞了一条冷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
沈清秋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无意识发抖的男人,眼底满是焦急和心疼。
她快步走到客厅的医药箱前,翻找出一盒退烧药和一杯温水。
回到床边。
“林知言,起来吃药。”
沈清秋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扶他的后背,试图把他半个身子托起来。
但高烧中的人,不仅身体沉重,脾气也变得像个巨型儿童一样不可理喻。
“苦……”
林知言闭着眼睛,死死咬着牙关。
那颗白色的小药片刚碰到他的嘴唇,他就猛地把头偏向一边。
“我不吃这个,这是毒药……老王要害我……”
他烧得开始胡言乱语,把退烧药当成了悬疑小说里的剧情道具。
“这都烧成什么样了还惦记老王!”
沈清秋气得头晕。
她强行捏住林知言的两颊,试图把药片塞进去。
“呜——!”
林知言双手在半空中乱挥,一把打翻了沈清秋手里的那杯温水。
温水洒了半床,连带着沈清秋的衣服下摆也被打湿了一大片。
那颗白色的退烧药片,骨碌碌地滚到了被子缝里。
沈清秋看着那片水渍,看着这个烧得满脸通红、死活不肯张嘴的男人。
她平时在编辑部里。
面对那些拖稿不交的作者,她可以拍桌子,可以停推荐,甚至可以用违约金去施压。
但那些雷厉风行的职场手段,面对眼前这个烧糊涂了、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抗拒吃药的男人。
毫无作用。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她抽了两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衣服上的水渍。
然后,从被子缝里摸出那颗白色的药片,重新倒了一杯温水。
再次坐回床边。
她看着林知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
那双总是透着高冷和疏离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无奈。
没有发火。
也没有再强行去捏他的脸。
沈清秋把那颗药片捏在指尖。
她微微俯下身。
凑近林知言的耳边。
那原本清冷的声线,在这一刻,软了下来。
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轻柔和蛊惑。
“林知言。”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你要是不把这药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