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那只已经踏进客厅半步的右脚,像被两根十公分长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呼吸停滞。
甚至连刚才被他捏扁扔进垃圾桶里的那个空啤酒罐,里面残余的泡沫“嘶啦”破裂的声音,此刻在他那放大了一百倍听觉的耳朵里,都清晰得像炸雷一样。
他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手腕上,还残留着沈清秋手指掐出来的红印。那股属于她的、带着点晚秋微凉的雪松香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地罩在了阳台推拉门的交界处。
林知言瞪着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秋。
脑子里那台平时能一秒钟构思出三种杀人手法的悬疑马达,这会儿卡壳得连最基本的“1+1”都算不出来。
他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左脚下意识地往右脚后跟上绊了一下,差点当场表演个同手同脚的平地摔。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甚至有点滑稽的怂样。
那张刚刚还绷着“冷血主编”面具的脸上,冰霜褪去。
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顺着她微微上扬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漾了开来。
去他的KPI。
去他的上下级界限。
她沈清秋这辈子在职场上算计得够多了,连谈个合同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在感情这笔烂账上,既然这咸鱼已经主动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她决定,不装了。
“但是。”
沈清秋微微仰起头。
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迎着江城夜空里那轮并不算皎洁的毛月亮,直直地撞进林知言的瞳孔里。
她没有像那些言情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红着脸低着头说些黏黏糊糊的情话。
金牌主编的底色,即使在表白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子条理清晰的甲方霸道。
“如果你能保证。”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这本《午夜水箱》,在完结之前,哪怕天塌下来,你也绝对不断更。”
林知言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这算什么条件”。
沈清秋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微凉的触感,让林知言浑身一颤。
“先听我说完。”
她收回手指,继续罗列她的“霸王条款”。
“除了不断更。你每天要把这间屋子打扫干净,别让我看到沙发上有没洗的袜子。还有……”
沈清秋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以后做红烧肉,或者任何菜的时候。绝对不许放姜。老姜、嫩姜、姜末,统统都不行。”
她往前又逼近了半步。
胸口的衣襟几乎要蹭到林知言那件灰色的卫衣。
“如果这些你都能做到。”
沈清秋看着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声音在夜风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或许可以考虑。”
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的商业决策。
“把我们冰箱上贴着的那份‘相亲试用期契约’。”
“升级成,正式版本。”
风停了。
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
足足走过了半个圆圈。
整整三十秒。
林知言就那么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尖叫的土拨鼠在同时开演唱会。
升、升级成正式版本?!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用再应付老妈的催婚,不用再在公司装不熟,不用再担心她哪天提着行李箱搬出这个破出租屋。
这是……
这是她亲口承认了!承认了她这棵高不可攀的水灵大白菜,愿意被他这头不修边幅的咸鱼猪给拱了!
狂喜。
一种足以把人理智烧成灰烬的狂喜,瞬间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林知言。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贱笑的脸,此刻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我答应!”
林知言猛地反手抓住了沈清秋的手腕,公鸭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破了音。
“别说不断更,别说不放姜!”
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活像个中了五百万彩票还在确认零头数字的傻子。
“你就是让我以后天天手撕生姜,你就是让我头悬梁锥刺股地码字!你哪怕每天骑在我脖子上拿着那把双立人菜刀催稿,我都愿意!”
他激动得想要伸手去抱她。
但手伸到一半,又怂了,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嘶——真疼,不是做梦!”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冒着傻气、毫无形象的样子。
那点刚刚表白完的羞涩,被他这一巴掌拍得烟消云散。
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林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没有那种骑在别人脖子上催稿的特殊癖好。”
沈清秋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向洗手间。
“协议条款我已经提了。能不能转正,看你的表现。”
“保证完成任务,长官!”
林知言站在阳台门口,对着她的背影“啪”地敬了个并不标准的礼。
“行了,别耍宝了。去把阳台门关上,外面降温了。”
沈清秋的声音伴随着洗手间水龙头的水流声传来。
“得令!”
林知言大声应着,转身走向阳台。
手搭在玻璃移门的把手上,他看着窗外江城的夜色,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操蛋的生活。
真香。
……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为了证明自己绝不断更的决心,也是为了消耗体内那股子无处发泄的狂喜和荷尔蒙。
林知言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冲进卧室,一屁股砸进那把人体工学椅里。
连杯水都没倒。
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启了疯魔般的码字状态。
“噼里啪啦——”
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阵密集的冰雹。
水箱分尸案的收尾、下一个悬疑剧情的铺垫、甚至连后面十几章的大纲,全被他在这种亢奋的状态下,行云流水般地敲了出来。
时间在指尖飞速流逝。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半。
因为大脑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林知言甚至连身体发出的抗议信号都屏蔽了。
他完全忘了,刚才在阳台上表白成功后。
他只顾着激动,那扇玻璃移门,根本就没有拉严实,还留着一条宽宽的缝隙。
深秋的江城。
夜里的温度比白天骤降了十几度。
刺骨的寒风,带着江面上吹来的冰冷湿气,顺着阳台门缝,一路畅通无阻地灌进客厅,又钻进没有关门的卧室。
冷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在林知言那件单薄的灰色卫衣上。
但他毫无察觉。
一直到凌晨四点。
“啪。”
重重地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林知言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万两千字更新量,满意地笑了笑。
保存,上传。
这股劲儿一松懈下来。
那被屏蔽了几个小时的寒意,瞬间如潮水般反扑。
“阿嚏——!”
林知言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得像冰块一样。胃里也一阵阵地泛着恶心。
“真冷啊……”
他嘀咕了一句,想站起身去客厅倒杯热水。
结果双腿刚一发力。
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
林知言双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回了椅子里。
眼前阵阵发黑。
他只能虚弱地趴在电脑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试图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
……
第二天一早。
早上七点半。
沈清秋准时睁开眼睛。
她从那张属于林知言的单人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昨晚那一记直球出击,让她睡了一个半个月来最安稳的觉。连梦里都是那咸鱼拍着胸脯保证不放姜的傻样。
她换好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准备要求那个“准男友”履行他做早餐的义务。
“林知言。”
沈清秋走到客厅,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看向电脑桌的方向。
“今天早上我想吃……”
话音未落。
沈清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电脑桌前。
那个平时这个时候要么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要么在键盘上骂骂咧咧的男人。
此刻。
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整个人趴在坚硬的电脑桌面上。
他的那件灰色卫衣紧紧地裹在身上。
从肩膀到后背,正在发出一阵不正常的、剧烈的战栗。
哪怕隔着两米的距离。
沈清秋也能清楚地看到,林知言露在臂弯外面的半张脸。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欠揍血色的脸颊,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没有一点血色。
“林知言?”
沈清秋脸上的轻松瞬间被恐慌撕碎。
她声音发紧,快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