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凄厉的惨叫。
在键盘轴体被敲得火星四溅的密集声响中,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绝望地消散在凌晨两点半的出租屋里。
镜头拉开。
时间切换到第二天傍晚。
江城CBD核心区,星辰中文网总部大楼的旋转玻璃门,缓缓推开。
林知言像是一具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丧尸,双腿发软,步履漂浮地走了出来。
他顶着那对堪比国宝的巨大黑眼圈。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一下一下地揉着快要断掉的右手手腕。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虚脱。
“资本家……周扒皮……”
林知言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地嘟囔,公鸭嗓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真特么不把作者当人看啊。老子这键盘都快敲出残影了,手指头都磨秃噜皮了,才堪堪补完那一万字的‘刺激加更’。”
走在他身侧半步距离的。
是那个罪魁祸首。
沈清秋今天为了主持一个重要的内部版权宣发会议,穿得格外正式且单薄。
一件剪裁贴身的墨黑色真丝衬衫,下搭一条高腰包臀西装裙,修长笔直的双腿踩着一双七厘米的细高跟。
这一身行头,在开着足额暖气的会议室里,气场两米八,足以震慑全场。
但。
当她踏出大楼玻璃门的那一瞬间。
江城深秋的晚风,带着江面水汽的湿冷和路边桂花将谢的微苦气息,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刮骨刀,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风卷起路边几片干枯的法国梧桐落叶,在两人的脚边打着旋儿。
沈清秋裸露在空气里的脖颈和手臂,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双臂环抱在胸前,高跟鞋在地面上轻轻跺了两下,试图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
林知言正低着头,还在为昨晚那场惨绝人寰的加更而抱怨连连。
“为了给你加更,我感觉我都要脑供血不足了。今天这顿晚饭,如果不是三荤一素,我绝对跟你没完……”
他的话还没说完。
余光瞥见了沈清秋那个微微瑟缩的动作,以及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嘴唇。
林知言闭上了嘴。
那句还没倒完的苦水,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去问“冷不冷”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林知言只是停下了揉手腕的动作。
顺手拉开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甚至有些老土的深灰色休闲夹克的拉链。
手臂一展。
直接把夹克从身上脱了下来。
在沈清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知言走到她背后,双手一抖。
那件宽大的夹克,像是一张带着温度的网,从背后兜头罩在了她的肩膀上。
衣服上残留着林知言炙热的体温。
还有那股子熟悉的、专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薄荷沐浴露和一点点廉价香烟味道的气息。
瞬间,将沈清秋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隔绝了外界刺骨的秋风。
“你……”
沈清秋愣了一下,转过头。
林知言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T恤,冷风吹得他结实的小臂肌肉微微紧绷。
“看什么看?”
林知言避开她的视线,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那把公鸭嗓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试图掩盖自己这过于体贴的直男举动。
“你要是因为穿这么点布料,在街上冻成了面瘫。明天回公司没人给我批推荐位,那我的损失找谁赔?”
他扬了扬下巴,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这叫保护核心资产的对接人。懂不懂?”
沈清秋看着他那张因为只穿了短袖而微微发青的脸,还有他那死鸭子嘴硬的欠揍模样。
那双原本因为寒风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里。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几分嗔怪和纵容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漾了开来。
她没有把衣服还给他。
而是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自然地、顺势拢了拢夹克的衣襟,把那股带着薄荷味的温度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上。
“算你有点眼力见。”
沈清秋红唇微挑,眼底闪烁着傲娇的碎光。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和林知言并肩走在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上。
“看在你今天懂得怎么讨好主编的份上。今晚的晚饭,允许你点两个肉菜。走吧,去前面那家你一直想吃的铜锅涮肉。”
“两个?太抠了吧!我昨晚可是肝了一万字!起码三个,而且必须有一盘现切的羊腱子!”
“一个。”
“行行行,两个就两个!资本家真是没人性!”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江城深秋的街头。
没有了最初在咖啡馆里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了在公司里装不熟的刻意避嫌。
他们在夜风中互相拌嘴,讨价还价。
偶尔因为躲避路面上的水坑,两人的肩膀会轻轻地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开,反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默契,在喧闹的都市背景音里,营造出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十足的温馨。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
林知言和沈清秋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铜锅涮肉店已经排起了长队。羊肉的膻香和炭火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勾得林知言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绿灯了,走。”
林知言看着倒计时结束。
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牵沈清秋那只藏在夹克袖子里的手。
这半个多月的同居拉扯,这层窗户纸虽然没彻底撕破,但这牵手的小动作,他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她微凉的手背时。
“知言?”
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矫揉造作、甚至透着一股子浓烈商业香水味的尖细女声。
毫无预兆地。
在两人正前方的斑马线上,突兀地响起。
林知言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这声音。
就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脑海最深处、某个早就被他封死扔进垃圾桶的记忆区域。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熙熙攘攘过马路的人群。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某奢侈品牌最新款的卡其色风衣。脸上化着精致的全妆,大红唇,手里挽着一个印着满身Logo的限量版包包。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用力地散发着一种“我过得很好”的世俗光芒。
女人在看到林知言的瞬间,脚下那双红底高跟鞋猛地定住了。
那双画着浓烈眼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紧接着,迅速被一种带着算计和优越感的光芒所替代。
她根本没有在意周围拥挤的人流,也没有去看站在林知言身侧的沈清秋。
她径直走到林知言面前。
直接挡住了他们过马路的去路。
“真的是你啊,知言。”
女人抬起手,捂着嘴,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但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和轻蔑。
“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品味还是一点没变啊。”
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在林知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和那双有些开胶的帆布鞋上,上下扫视了一圈。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你还在写那些……一天到晚憋在出租屋里、根本不赚钱的破网络小说吗?”
这句话。
没有带半个脏字。
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无误地捅向了林知言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底线。
江城初冬的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林知言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他曾经在大学时期、省吃俭用买早餐去讨好的脸。这张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转身坐进一辆宝马车里的初恋前女友的脸。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咸鱼笑意的面孔。
在此刻。
一寸一寸地,结成了冰。
那只悬在半空、原本准备去牵沈清秋的手,慢慢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咔咔”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