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套着黑色真皮保护壳的iPad,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怒气,结结实实地砸在红木茶几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iPad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往前滑了半寸。
屏幕在撞击的瞬间亮起。
林知言和沈清秋。
两人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同时投向那个泛着幽光的屏幕。
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
空气凝固了。
那不是什么作协的工作文件,也不是什么传统名着的电子版。
那是星辰中文网的APP阅读界面。
深色模式的背景下,白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而屏幕最上方,赫然挂着几个醒目的宋体大字:
【《午夜水箱》 第452章:意外的结局(VIP)】
在这个界面的右下角,还飘着一条显眼的读者本章说弹幕:【狗作者没有心!还我男配命来!】
惊天大反转。
这特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展开?
林知言那张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脸,在此刻裂开了一条缝。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站在茶几对面的沈长风。
这位满口“文学厚度”、穿着中式对襟马褂、刚才还把网文贬低为“快餐垃圾”的传统作协副主席。
这位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地痞流氓的老丈人。
竟然,私底下,是个花钱全订了他小说的重度网文读者?
而且,看这熟练的点开章节和愤怒质问的架势。
这老头儿,绝对是个死忠粉!甚至可能是那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要准时准点等更新的暴躁老哥!
“你这剧情逻辑根本不通!”
沈长风完全没顾上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文学泰斗”人设。
他指着屏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那副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那个男配角,前一百章你花了多少笔墨去塑造他的冷静和坚韧?他在泥沼里潜伏了三年,躲过了五次暗杀!结果呢?”
老头儿气得直拍大腿。
“结果你让他去废弃工厂找线索,连个排雷的动作都没有,就一脚踩中个破捕兽夹?破伤风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被窝里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血压都快飙到一百八了!”
这熟稔的读者语气。
这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林知言太熟悉了。每次他写死个讨喜的配角,评论区那帮“提刀上门”的粉丝就是这副嘴脸。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刚才那股子在老丈人面前如履薄冰的拘谨感,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白金大神解答粉丝疑问”时的极度舒适和游刃有余。
他没有站起来。
而是往红木沙发的靠背上放松地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胸前。
那张带着点痞气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沈叔叔。”
林知言清了清公鸭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创作者的狂傲。
“您刚才说,我这是快餐文学,没有思想深度。但您现在因为一个配角的死,情绪波动这么大。这不恰好证明了,我的文字,已经成功地牵动了您的情绪价值吗?”
“你少给我偷换概念!”
沈长风被他这句反杀噎了一下。
老脸一红,强行挽尊。
“我那是因为……因为你写的太不合常理了!我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在看!”
“批判?”
林知言挑了挑眉。
“既然是批判。那您为什么还要花钱开VIP,把这四百五十二章一字不落地全订了?”
“我……”沈长风语塞。
“其实,关于那个男配的死。”
林知言不忍心看老丈人继续在社死的边缘疯狂试探,直接抛出了干货。
他身体前倾,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这是一个典型的‘反高潮’叙事手法。您习惯了传统文学里,英雄人物在宏大的背景下悲壮牺牲。但在《午夜水箱》那种极度写实、充满绝望的凶杀环境里。”
林知言看着沈长风。
“死亡,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它是随机的,荒诞的,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他指了指iPad屏幕。
“一个躲过了无数暗杀的高智商线人,最后死于一个生锈的捕兽夹。这不仅是为了给主角接下来的黑化提供动机,更是为了凸显出,在那个病态的凶手面前。所有的防备,都有可能在最微小的疏忽中崩盘。”
林知言看着沈长风那双透过金丝眼镜闪烁着思考光芒的眼睛。
“这就是我要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真实感和憋屈感。这就是男频悬疑的爽点反差。”
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老式座钟走动的声音。
沈长风站在茶几前。
他那双常年握笔写传统散文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襟马褂的边缘。
那张刻板的老脸上,怒意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后的恍然大悟,以及一丝属于文人相惜的赞赏。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刚才这番关于“反高潮”和“荒诞死亡”的论述,确实有着一套属于自己且逻辑严密的文学体系。
“那……那你后来为什么停更了三天!”
沈长风的思维完全被带跑偏了,彻底沉浸在了书迷的身份里。
他上前一步,像个被断更折磨疯了的怨妇,死死盯着林知言。
“那个凶手到底是不是那个法医?你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断更,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
林知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已经看傻了眼的沈清秋。
“叔叔,这真不能怪我。”
他果断甩锅。
“这不,前几天因为相亲的事,加上被清……被沈主编天天追着催稿,我压力太大,这不发了场高烧嘛。真不是故意卡文的。”
“发烧?”
沈长风皱了皱眉。
“发烧就能断更吗?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文字工作者,哪怕是挂着吊瓶,也应该把坑填上!”
这熟悉的催更语录。
简直和沈清秋平时在微信上骂他的话如出一辙。
果然,这催更女魔头的基因,是百分百遗传自这位老父亲!
一老一少,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开始了一场硬核的悬疑剧情辩论。
从作案手法的逻辑漏洞,到人物心理轨迹的转变。
聊得热火朝天,吐沫横飞。
沈长风甚至拉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了林知言对面,还拿出纸笔开始做起了剧情推演笔记。
完全忘了,自己五分钟前,还是个要棒打鸳鸯、给女婿立威的严厉老丈人。
沈清秋坐在沙发的最边缘。
她看着这魔幻的一幕。
看看那个穿着西装、此刻眉飞色舞讲着杀人手法的咸鱼作者。
又看看那个平时不苟言笑、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做笔记的老父亲。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特么。
这家里到底谁才是外人啊!
就在这场“线下催更交流会”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
“吱呀。”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看到客厅里这副其乐融融、甚至有些狂热的探讨画面。
老太太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哎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苏婉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沈长风手里那个亮着星辰网界面的iPad,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留情的拆台笑意。
“老沈啊。”
苏婉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林知言。
“你不是前天还跟我说,现在的网络小说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垃圾,看多了会降低智商吗?”
她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昨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捧着个平板,熬夜看到凌晨三点还不睡觉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这话一出。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知言刚咬进嘴里的那块苹果,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沈长风做笔记的手,猛地一抖。
黑色签字笔的笔尖,在白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且扭曲的墨痕。
他那张老派、威严的脸颊。
在妻子这句毫不留情的拆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了一团火。红得就像是一只刚被扔进沸水里的龙虾。
“咳咳咳咳!”
沈长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慌乱地合上iPad,手足无措地想要找点什么来掩饰这份惨绝人寰的社死。
“胡……胡说八道!”
他梗着脖子,试图挽救自己那碎了一地的作协副主席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