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白瓷茶杯的盖子,被沈长风重重地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这句“能养活我女儿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偏不倚地砍在网文作者这层皮上。不仅否认了林知言的谋生手段,更是把整个行业贬低到了泥埃里。
坐在旁边的沈清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恼火。
别人不知道林知言的底细,她可是清清楚楚。这棵咸鱼白菜刚刚签下了光华影业千万级别的影视改编权,这身价,别说养她,在江城市中心买几套大平层都绰绰有余。
她了解自己父亲那种传统文人骨子里的傲慢。如果不把话说明白,林知言今天在这个家里,绝对会被从头踩到脚。
沈清秋红唇微启,身子刚往前探了半寸,准备用那套在编辑部里练就的“数据大炮”,轰碎老头子对网文的刻板印象。
“啪。”
桌子底下的视线盲区。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热温度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林知言的手掌,精准地盖在沈清秋那只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两下。
沈清秋的动作僵住了。
她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林知言。
林知言没有看她。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然后。
他把原本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屁股,往红木沙发深处挪了挪。那根一直紧绷着的脊梁骨,反而在此刻放松了下来。
林知言抬起头,迎上了沈长风那审视且带着轻蔑的目光。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散漫和痞气的脸上,没有被人戳中软肋后的自卑,也没有那种被激怒后的面红耳赤。
只有一种属于内容创作者的,通透、沉稳的平静。
“叔叔。”
林知言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公鸭嗓在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沉,却稳如磐石。
“您是传统文学界的泰斗,在您眼里,《罪与罚》、《红楼梦》,那是沉淀了岁月和思想的艺术瑰宝。”
他没有一上来就像个愣头青一样去反驳,更没有去贬低传统文学来抬高自己。
“网文,在文学厚度和思想深度上,确实无法与那些流芳百世的经典相提并论。”
林知言这番话,让沈长风盘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会主动承认网文的“短板”。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客厅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但是。”
林知言目光不避不让,盯着沈长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对于那些每天挤着早晚高峰地铁、在公司被老板压榨了十几个小时的打工人来说。”
“他们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累得连一顿热乎饭都不想做。”
林知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他在江城独自打拼时熬出来的烟火气。
“他们需要的,不是去翻开一本厚重的名着,去思考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悲哀。”
“他们需要的,是一剂能够瞬间缓解疲惫的多巴胺。是一个能让他们在虚构的世界里,代替他们在现实中无法做到的——快意恩仇、斩妖除魔的‘情绪出口’。”
林知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写的那些凶杀案,确实是虚构的快餐。”
“但我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在试图为那些疲惫的灵魂,提供最精准的情绪价值。”
“叔叔,您觉得,能够安抚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年轻人疲惫心灵的东西,能算是一份正经的职业吗?”
这番话。
不卑不亢,直指核心。
没有空洞的吹嘘,只有对这个行业的深刻理解。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了。
沈清秋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那坚定的侧脸,听着他这番在无数个熬夜码字的深夜里熬出来的感悟。心跳,在胸腔里漏跳了一大拍。
沈长风沉默了。
他那双老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一些他以前从未考虑过的社会现实。
但。
这不足以让他这个作协副主席低头。
“情绪价值?”
沈长风冷哼一声,手里两只文玩核桃再次“咔咔”转动起来。
“虚无缥缈的东西。小林,在江城这种地方,靠你这所谓的‘情绪价值’,你能保证清秋过上安稳的日子?你拿什么来证明你的文字,有匹配现实生活的价值?”
老丈人抛出了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考题。
林知言笑了。
他没有再用语言去辩驳。
而是。
伸手,探进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
在沈清秋惊讶的目光中,他摸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那是他昨天刚从光华影业江城分公司拿回来的。
“叔叔。”
林知言把那份文件展开。
双手捏着边缘,轻轻地,却郑重地,放在了沈长风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这就是我的文字,在市场和资本面前,所产生的价值。”
沈长风皱了皱眉。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林知言,然后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午夜水箱——影视改编权买断合同(复印件)》。
在这行标题的下方。
在关于授权费用的那一栏里。
一串长长的数字,白纸黑字,清晰无比地印在那里。
【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圆整(¥12,000,000.00)】。
“咔哒。”
沈长风手里那两只盘了十几年的油亮文玩核桃。
突然。
停止了转动。
他金丝眼镜背后的瞳孔,在看到那一连串的零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千万两百万。
买断一个虚构的杀人故事改编权?
这对于一个传统作家来说,出一本书能拿个几十万的版税就已经算是畅销书作家了。
一千两百万,那是他这辈子靠写传统文学都没敢想过的数字!
这小子,靠在网上写点“快餐垃圾”,就卖了这么多钱?!
沈长风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眼底的震惊,像是一层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波浪。
但他那张刻板的脸上,硬是撑住了作协副主席的最后一点体面。
“光华影业……”
他强压着嗓子里的颤音,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但那股子刚才还高高在上、质问“能不能养活我女儿”的底气,已经被这份千万级的合同,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林知言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老丈人那张憋得有些发紫的脸,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这波降维打击。
稳了。
“哼。”
沈长风突然发出一声极重的冷哼。
他没有去碰那份合同,也没有对这一千两百万发表任何评价。
因为面子,已经让他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对网文的误解了。
他猛地站起身。
中式马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没有理会客厅里苏婉和沈清秋错愕的目光。
沈长风黑着脸,转身,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进了书房。
“砰!”
书房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里,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这……叔叔这是生气了?”林知言咽了口唾沫,转头小声问沈清秋。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看到千万存款,不应该笑逐颜开、当场改口叫好女婿吗?
沈清秋也有些拿不准,眉头微蹙。
不到两分钟。
书房的门再次被拉开。
沈长风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那股子知识分子的傲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气急败坏的急躁。
他的手里。
竟然拿着一个套着黑色皮套的iPad。
沈长风走到茶几前。
“啪”地一声。
他把那个iPad重重地扔在林知言面前的桌面上。
“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情绪价值!什么逻辑严密!”
沈长风指着林知言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甚至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瞪着林知言。
“你在《午夜水箱》第452章。”
“为什么要把那个为了保护线人、潜伏了整整一百章的男配角,写死得那么憋屈?!”
“他连个开枪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踩中了一个生锈的捕兽夹,破伤风感染死了?!”
沈长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在客厅里咆哮。
“这特么叫情绪出口?!这叫给读者添堵!你这是怎么当作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