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带着破音的质问,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炸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这句话像是一把抡圆了的重型铁锤。
“砰”地一下,实打实地砸碎了沈清秋脑子里那层仅存的理智防线。
她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大梁。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冰凉的白墙上。
那张冷白皮的面孔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沈清秋咬着下唇,牙齿在柔软的唇瓣上磕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江城深夜的秋风顺着半敞的窗缝挤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
林知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虑野兽。
他双手插在头发里,把那头原本就乱糟糟的短发抓成了鸟窝。他踩着拖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不到两米宽的过道上,疯狂地来回踱步。
木地板被他踩出规律的“咯吱”声。
“沈清秋,你当初到底跟你爸怎么说我的?”
林知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她。
“我爸是个刻板的老学究,传统作协副主席。他这辈子最看重文化人的体面。”
沈清秋别开视线,根本不敢看林知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丝睡衣的腰带。
“我当时为了让他彻底打消撮合我们的念头,就跟他说……”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越说越小。
“我说你相亲那天,顶着一头漂染的黄毛,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豆豆鞋。嘴里嚼着槟榔,一开口就是国粹。”
林知言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
“我还说,你初中没毕业就在网吧当网管,主要收入来源是帮附近的小学生代练游戏,顺便收点保护费。”
“我……”
林知言抬起手,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沈大主编,你这人设捏得。我不去演那种古惑仔烂片,都对不起你这番煞费苦心的文学创作啊!”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嗓音沙哑。
“你爸那种老古董,要是觉得我是个嚼槟榔的街溜子。这周末我去你家,他还不直接去厨房抄起扫帚,把我从十三楼一路打到地下车库?”
“那你呢?”
沈清秋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
她站直身子,反手指向林知言。
“王阿姨那天回去,在广场舞群里发了整整十条六十秒的语音骂我!你当时又是怎么编排我的?”
林知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避开沈清秋质问的目光,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前,一屁股瘫坐下去。
“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心想找个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
他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我当时为了脱身,就跟她说。你这人长得虽然像个天仙,但其实是个只认钱的物质女。”
“一坐下咖啡馆,连菜单都没看。上来就要求在江城中心地段全款买两套大平层,房产证上只能写你的名字。”
沈清秋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
林知言缩着脖子,继续往下交代。
“彩礼要现金八百八十八万,用运钞车拉到你们家楼下。而且婚后不生孩子,不干家务。我妈这辈子都不能踏进咱们家门半步……”
“嗖!”
一个松软的抱枕划过半空,精准无误地砸在林知言的脸上。
沈清秋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林知言,修长的手指在空气里点着。
“林知言,你写悬疑小说真是屈才了。你这编造狗血伦理剧的本事,那些八点档编剧都得叫你一声祖师爷!”
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王阿姨要是觉得我是个这种敲骨吸髓的拜金女。她现在知道网上的鸽子林就是你,知道你刚卖了千万版权。”
沈清秋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绝望。
“她肯定觉得,我这个恶毒的女人,是为了图谋你的版权费,才回头来勾引你的。她周末见到我,估计连敌敌畏都给我备好了!”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大眼瞪小眼。
窗外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绝境。
这特么就是死局。
谁能想到,当初为了逃避一场荒唐的相亲而随口扯的那些致命黑料。
现在,像是一张收紧的渔网,把他们俩死死地勒在了一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林知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大步走到角落里,把那块平时用来推演悬疑小说连环杀人案剧情的移动白板,一把拖到了客厅正中央。
拿起记号笔。
拔掉笔帽,一股刺鼻的酒精墨水味散开。
“沈大主编,开会了。”
林知言拿着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分别写上“作协老丈人”和“护犊子老妈”。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想保住性命,必须统一战线。”
沈清秋拖过那张塑料圆凳,在白板前坐下。
她看着白板上的字,平时看数据报表的那股子严谨劲儿又回来了。
“失忆剧本行不行?”
林知言提出第一个预案,“就说那天相亲的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弟弟,那个街溜子是他。我当时在国外打官司?”
“你当两位长辈是老年痴呆吗?”
沈清秋毫不留情地驳回。
“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独生子。这逻辑漏洞,我看一眼都能给你打回去重写。”
“那你说怎么办!”林知言烦躁地挠头。
两人在白板前写写画画。
否决了一个又一个离谱的提议。
时间指向了凌晨两点。
沈清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连续两天的神经紧绷,让她的脸色显得有些灰败。眼底泛起了一丝疲惫的水光。
她伸手去拿桌上那杯冰水。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
杯子突然被人从手里抽走。
林知言把那杯冷水倒进水槽,转身从热水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她的掌心里。
“喝点热的。”
他没有看她,拿着白板刷胡乱地擦着白板上的字迹。
嘴里骂骂咧咧的。
“大半夜的喝什么冰水,胃不要了?你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和一张晚娘脸去见我妈,她还以为我在家里天天虐待你。”
他把白板刷扔在桌子上,背对着她。
“到时候那八百八十八万的彩礼,我都嫌给少了。”
沈清秋握着那个温热的玻璃杯。
蜂蜜的甜香混着热气,扑在脸上。
她看着林知言那件有些宽大的睡衣背影,听着他那口是心非的嘟囔。
刚才那股子焦头烂额的疲惫感,竟然被这杯温热的水,一点点地熨平了。
“有了。”
林知言突然转过身,眼睛在白炽灯下亮得吓人。
他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在刚擦干净的白板正中央,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笔尖和白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浪子回头金不换】。
林知言转过头,看着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无赖却又笃定的笑。
“既然黑料已经洗不白了。”
他拿着笔在黑板上点着。
“那咱们就只能走‘救赎流’的苦情男主剧本了。”
沈清秋眉头微蹙,看着他。
“我,林知言。”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大纲。
“原本确实是个迷途的羔羊,是个不懂事的混混。但在那天相亲的咖啡馆里,我遇到了你。你身上那道耀眼的职场之光,深深地震撼了我堕落的灵魂。”
林知言越说越入戏,甚至捂住了胸口。
“为了配得上你这个完美的女人。我痛改前非,洗掉了黄毛,脱下了豆豆鞋。我夜以继日地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哪怕发烧三十九度都不下火线。”
他看着沈清秋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最终,我用一本千万版权的《午夜水箱》,证明了我对你的爱,也证明了我的价值。”
林知言摊开双手。
“在这个剧本里。你不是拜金女,你是一个不图钱财、只图我上进的伟大女性。王阿姨听了,只会感动得把你当亲闺女。”
沈清秋端着蜂蜜水的手,定在半空。
她看着林知言那副一本正经编排狗血剧情的样子,只觉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往外冒。
“这台词,太肉麻了。”
她撇了撇嘴,嫌弃地移开视线,“我爸要是听见这种话,绝对会觉得你不仅是个混混,还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混混。”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知言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末的这顿鸿门宴,咱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周末的早晨。
江城的天气没有预料中的秋高气爽。
林知言站在1302室的红木大门外。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休闲西装。而是换上了一套周正、甚至显得有些拘谨的深黑色正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勒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皮鞋擦得锃亮。
原本那头有些不羁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得规规矩矩。
这身打扮,活像是一个即将去银行面试的实习生。
林知言的两只手里。
左手提着一个精美的果篮,右手拎着两瓶托顾泽花了大力气才买到的极品飞天茅台。
玻璃酒瓶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却没有压住他胸腔里那如战鼓般疯狂擂动的心跳。
这扇门背后。
那个手里盘着核桃、眼神像刀子一样的作协副主席老丈人,正等着对他这个“初中肄业的街溜子”进行三堂会审。
林知言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简直和即将踏上刑场的烈士没什么两样。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缓缓地抬起那只微微发着颤的右手。
食指伸出。
视死如归般地。
按向了那个亮着蓝光的电子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