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慈爱却带着泰山压顶般威压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林知言脸上。
林知言觉得,自己现在这感觉。
简直比当年连扑三本书、被编辑部十个黑粉围攻书评区的时候,还要让人绝望和窒息。
“砰、砰、砰。”
桌子底下。
林知言那条穿着高定西装裤的长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胡乱扑腾,鞋尖毫无章法地、疯狂地踢踹着沈清秋的裙摆和小腿。
救命。
救命啊!这老太太连黄历都翻出来了,再往下聊是不是该联系婚庆公司付定金了!
“我看行。”
还没等林知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敷衍的音节。
坐在主位上的沈长风,端起那个小巧的青花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的半钱茅台。
这位作协副主席,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刻板。老脸红扑扑的,竟然顺着妻子的话头,一本正经地附和起来。
“五一办酒席,气候正合适。不冷不热的,亲戚朋友们穿正装也舒服。”
沈长风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请帖的名单了。
“到时候,把我作协的那些老伙计都请来。小林啊,你虽然是写网络小说的,但既然是一家人了,我也得把你正式介绍给传统文学圈的长辈们认识认识。”
他放下酒杯,用手指在红木餐桌上点了点,语重心长。
“这叫什么?这叫文脉的传承。对了,你们俩要是有了孩子,名字我来起。男孩就叫沈……不对,就叫林砚,女孩叫林墨。取笔墨纸砚之意,多有文化底蕴!”
“哎呀老沈,你这名字起得太酸了!”
苏婉立刻反驳。
老太太的眼神已经完全陷入了对未来含饴弄孙的狂热畅想中。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笔墨纸砚呢。我觉得叫林子衿好,或者林沐秋,把清秋的名字也带进去,多有纪念意义!”
两位长辈,就这么隔着林知言和沈清秋。
旁若无人地。
从五一结婚的酒席菜单,一路讨论到了未来孩子的冠名权之争。
林知言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纯白色的衬衫衣领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正飘在餐厅的水晶吊灯上,冷眼看着下面这具名为“林知言”的躯壳,被两位老人家一步步逼向婚姻的坟墓。
大脑,在这个生与死的边缘,疯狂地运转。
拒绝?
怎么拒绝!他刚刚才用那番“浪子回头金不换”、“为了配得上清秋而发奋图强”的狗血演讲,把二老哄得热泪盈眶、引为知己。
现在要是敢说一句“阿姨我们还不着急结婚”。
那他前面建立起来的、光芒四射的“绝世好男人”形象。
瞬间就会崩塌成一地渣滓。
沈长风绝对会去厨房抄起那把用来剁骨头的菜刀,亲自把他这头敢耍流氓的咸鱼剁成肉酱。
答应?
林知言看了看坐在旁边、依然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白开水的沈清秋。
答应个屁啊!
他们俩满打满算,在阳台上确定关系还不到一周!这就开始筹备明年的婚礼了?这进度条拉得比火箭发射还要离谱!
他会被这女人用那把红木戒尺活活打死的!
“清秋……”
林知言在桌子底下,用膝盖撞了一下沈清秋的腿。
公鸭嗓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的哀求。
“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看着她。那双熬了几个大夜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求生欲。
沈清秋坐在那里。
她没有去看父母那热火朝天的讨论,也没有理会桌子底下林知言那近乎癫狂的踢踹。
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刚才被父母强行投喂和无视的憋屈,此刻竟然一点点地消散了。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白瓷水杯。
冷白皮的脸颊上。
浮现出一种在星辰网编辑部开例会时、面对那些试图用各种烂借口逃避更新的作者时,才会有的、掌控一切的冰冷理智。
这咸鱼。
平时在微信上怼她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遇到这种名场面,就只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桌子底下踢人求救了。
不过。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怂样。
沈清秋心底的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同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心理,占领了智商高地。
毕竟,这棵白菜现在是她名正言顺盖了章的。
除了她,谁也不能逼他。
连她亲生父母也不行。
“啪!”
一声极重、清脆的撞击声。
在餐厅里毫无预兆地炸响。
沈清秋把手里的那双银色公筷,重重地拍在了林知言面前的骨碟旁边。
这声脆响。
直接切断了苏婉和沈长风关于“孩子到底是学钢琴还是学书法”的激烈争论。
两位长辈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愕然地看着突然发脾气的女儿。
“清秋,你这孩子干什么!”苏婉皱起眉头,护女婿的本能立刻发作,“小林好不容易来吃顿饭,你发什么小姐脾气?”
“发脾气?”
沈清秋没有看母亲。
她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职业压迫感,死死地盯住林知言。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冰霜凝结。
“妈,爸。”
沈清秋的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锥子。
没有半点小女儿的娇羞,也没有任何关于感情的辩驳。
她直接祭出了她作为星辰网金牌主编,最无懈可击、最硬核的职场防御护盾。
“结什么婚。”
她指着林知言的鼻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知不知道。他现在,欠了我多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