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被当场拆穿看网文熬夜到凌晨三点,这位江城传统作协副主席的一张老脸,算是彻底挂不住了。
剧烈的咳嗽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
沈长风梗着脖子,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都因为这阵咳嗽而散下来几缕。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活像是在关公庙里刚上了层漆。
林知言眼疾手快。
他甚至没等那块卡在喉咙里的苹果完全咽下去,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抓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动作麻利地倒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
双手捧着。
贴心,且带着一股子晚辈对长辈的纯粹恭敬,稳稳地递到了沈长风的面前。
“叔叔,您喝水顺顺气。阿姨这也是开玩笑呢,您别激动。”
林知言这把公鸭嗓,此刻自动切换成了低沉温和的“暖男音”。
他顺手拍了拍沈长风的后背,甚至还不忘在话里悄无声息地递出了一个台阶。
“再说了,像您这种级别的文学泰斗,看网文怎么能叫看网文呢?”
林知言看着沈长风。
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真诚。
“您那叫深入基层,调研新时代青年读者的阅读倾向。是为了更好地将传统文学的精髓,融入到快节奏的市场中去把控大局啊!”
沈长风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
隔着金丝眼镜的镜片,深深地看了林知言一眼。
这小子。
这台阶递得。
简直比宫廷剧里的老太监还要丝滑!这顺毛捋的功夫,没有个十年八年的社会毒打,绝对练不出来。
沈长风就着台阶,喝了一大口温水。
那股子被拆穿的窘迫,在这杯温水和这番马屁的共同作用下,总算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咳……小林说得没错。”
沈长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虽然老脸还有些微红,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那台黑屏的iPad上扫过,然后落回到林知言身上。
“其实啊。”
沈长风拖长了音调,端起长辈和同行的架子。
“网络文学,虽然大部分都是些缺乏底蕴的糟粕。但,泥沙俱下之中,偶尔也能见到几颗沙里淘金的珠子。”
他指了指林知言,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
“小林写的这个《午夜水箱》。在文字的运用和氛围的烘托上,还是有那么一点古典本格推理的厚重感的。”
沈长风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强行给自己洗白。
“所以,这不能叫写网文的。”
他看着旁边笑而不语的妻子苏婉,义正辞严地下了定论。
“这叫,新时代文学创作者!”
“新时代文学创作者”。
这九个字一出,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升华了几个档次。
林知言在心里暗爽得差点笑出猪叫,但脸上依然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叔叔您过誉了!在您面前,我也就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学生。”
他果断顺杆爬,把刚才那番吹捧直接推向了高潮。
“其实不瞒您说。我这本《午夜水箱》里,很多关于人性的暗黑描写和场景架构,都是深受您十年前出版的那本散文集《江城夜雨》的启发!”
林知言双手一拍大腿,眼神狂热得像是个见到了偶像的小迷弟。
“特别是您在书里写的那句‘雨落长街,冲刷的不是罪恶,而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懦弱’。这句话,简直是我整本书的精神内核啊!”
沈长风愣住了。
那双盘着核桃的手,停在半空。
《江城夜雨》?
那本他十年前自费出版、印了五千册,结果卖了不到五百册,剩下的全堆在书房里吃灰的散文集?!
这小子竟然看过?而且还能一字不落地背出里面的金句?!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当面肯定文学成就的巨大虚荣心,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这位作协副主席那颗渴望认同的心脏。
“哎呀!”
沈长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脸上的刻板和威严瞬间崩塌。
他看着林知言,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挑剔和嫌弃?分明就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忘年交!知音啊!
“小林!我就说嘛!我看你那书的时候,就觉得字里行间有一股子熟悉的气息!”
沈长风激动得直接从主位沙发上挪了下来,拉了一张小圆凳,和林知言紧挨着坐下。
“来来来,咱们好好探讨一下。关于那个雨夜抛尸案的情节,我觉得你在氛围渲染上,还可以借鉴一下我那本《残秋》里的手法……”
一老一少。
两代写书人。
就这么隔着一张红木茶几,从古典散文聊到了网文悬疑。从作案手法聊到了文学内核。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阶级对立,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
变成了大型的“文人相惜”认亲现场。
沈清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她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水。
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
看着那个刚才还口口声声“这小子要是敢踏进我家门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的严厉老父亲。
此刻,正拍着林知言的大腿,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甚至因为聊得太投机,直接喊出了一句“知言老弟”。
老弟?
那她算什么?大侄女?!
沈清秋的下巴,微张着。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世界观崩塌的震惊。
她太了解自己父亲了。
那是个固执、清高到了极点的传统文人。平时在家里,连她这个当主编的女儿,都经常被他训斥商业气息太重,不懂文学的纯粹。
而现在。
林知言这棵平时只会穿着海绵宝宝睡衣、为了逃避更新装病耍赖的咸鱼白菜。
竟然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就用几句彩虹屁和所谓的“文学探讨”,把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老丈人,忽悠得找不到北了?!
这男人的情商和交际手腕,如果用在写小说上。
别说千万版权。
就算是拿个诺贝尔文学奖,她都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
晚上七点半。
沈家宽敞明亮的餐厅里,一桌子丰盛的江浙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狮子头、清蒸桂鱼、龙井虾仁……每一道都透着苏婉精湛的厨艺和对这场家宴的重视。
晚饭正式开始。
“来来来,知言啊,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苏婉解下围裙,笑盈盈地坐在林知言的对面。
有了下午那场堪比教科书级别的“降维打击”和“彩虹屁攻略”。
林知言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实现了从地下室到总统套房的三级跳。
他现在不仅是那个有着千万版权身价的“新时代文学创作者”。更是沈长风的知音,苏婉眼里那个不仅能包容女儿坏脾气、还能在关键时刻扛起责任的完美准女婿。
“谢谢阿姨,您这手艺,比外面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大厨还要地道。光闻着这味道,我都能多吃两碗米饭。”
林知言嘴甜得像抹了蜜。
他站起身,先给沈长风倒满了一杯那瓶珍藏的飞天茅台。然后又给苏婉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那股子八面玲珑、眼观六路的机灵劲儿,让长辈们越看越喜欢。
“哎哟,你这孩子嘴真甜。喜欢吃以后就常来,阿姨天天给你做。”
苏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她拿起公筷。
在那个最大的盘子里,挑了一块色泽红亮、外焦里嫩的红烧狮子头。
越过半张餐桌,稳稳地放进了林知言面前的饭碗里。
“来,多吃点肉。清秋说你前几天还发高烧了,为了写书连饭都顾不上吃。这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苏婉心疼地絮叨着。
“是是是,阿姨说得对。以后有您监督,我肯定按时吃饭。”
林知言咬了一大口狮子头,满脸幸福地咀嚼着。
旁边。
被冷落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沈清秋,默默地端着碗。
她看着这和谐到仿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肚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她今天在公司忙了一天,为了这场家宴又提心吊胆的,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中央那盘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上。
盘子里还剩下最后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里脊肉。
她伸出筷子。
刚准备夹起其中一块。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双公筷,毫无预兆地、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力道。
狠狠地敲在了沈清秋拿筷子的手背上!